通道里的空气干燥得反常。
那种干燥不是沙漠般的灼热,而是一种被彻底抽离了水汽、连灰尘都沉降了千百年的、近乎真空的洁净感。每一次呼吸,肺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的冰冷与稀薄,带着淡淡的金属氧化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纸张与绝缘材料混合的气息。
塔格打头阵,脚步放得极轻。猎人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迅速适应,借着墙壁上那些指甲盖大小、明灭节奏缓慢的乳白色符文微光,扫描着前方的每一寸空间。通道很宽,足够三人并行,地面和墙壁都是同一种哑光深灰色的合金铸造,接缝处严丝合扣,几乎看不到焊接或铆钉的痕迹,仿佛整个通道是从一整块巨岩中熔铸雕琢而出。那些镶嵌的符文排列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某种复杂的几何序列,光芒明灭时,会产生细微的能量涟漪,在空气中荡开几乎无法察觉的波纹。
“没有近期活动痕迹。”塔格压低声音,骨匕反握,短弓已经背回身后,腾出的手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灰尘很均匀,至少……几十年没人走过了。”他的脚尖点了点地面,一层薄薄的、细腻的灰白色积尘上,只有他们刚刚踏入时留下的一串新鲜脚印。
巴顿背着陈维跟在后面。陈维昏迷得很沉,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脸色苍白得像褪了色的纸,两鬓的灰白在符文微光的映照下,触目惊心地蔓延到了颧骨上方。巴顿能感觉到背上躯体传来的、不正常的低温,以及那种源自灵魂层面的虚弱感,仿佛背着的不是一个成年男子,而是一具正在缓慢风化的空壳。矮人咬紧牙关,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尽可能减少颠簸。
赫伯特半扶半拖着雅各走在中间。学者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撑住雅各瘫软的身体。雅各依旧在昏迷中,但不时会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声音含混不清,却让赫伯特心惊肉跳——“……影子在吃光……”、“档案……黑色的血……”。他不敢细想,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环境上。他的学者本能让他注意到那些符文的排列规律似乎与某种古老的差分机逻辑门阵列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复杂,融合了能量回路与象征符号。
艾琳被塔格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金属碎片和从自己内衬撕下的布条,简单制作了一个临时担架,由塔格和巴顿轮流拖行。她躺在上面,高烧带来的潮红稍微退去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不再有那种濒死的撕扯感。陈维那笨拙的“借用”带来的片刻安宁似乎延长了,让她在昏沉中获得了一丝喘息的余地,但肩头伤口狰狞的黑紫色和持续的低热,仍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滴答作响。
通道一直向下,倾斜角度大约在三十度左右。机械运转声从深处传来,越来越清晰。那不是单一的噪音,而是多种声音的复合体——低沉的涡轮嗡鸣、齿轮有节奏的咬合、某种液体或能量在管道中循环流动的汩汩声、以及间歇性响起的、极轻微的、仿佛金属簧/片振动的“滴答”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冰冷、精确、非人性的背景音,无休无止,反而让通道显得更加死寂。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通道没有任何岔路,也没有门扉,只是单调地向下延伸。墙壁上的符文光芒似乎随着他们的深入而略微增强,但依旧只够勉强视物。空气始终干燥洁净,温度恒定在略低于人体舒适度的冰凉。
“停一下。”塔格忽然举手,蹲下身。他伸出手指,抹过地面某处,指尖沾起一点不同于周围灰白积尘的、暗褐色的痕迹。“血迹。干了很久,但……是人血。”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至少几个月,甚至更久。很少量,像是滴落的。”
队伍停了下来。巴顿将陈维小心地靠墙放下,自己挡在他身前。赫伯特也把雅各放倒,喘着粗气,紧张地环顾四周。塔格沿着那断续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暗褐色点滴痕迹向前探查了几米,痕迹消失在墙壁一处看起来毫无异样的接缝前。
“痕迹到这里断了。”塔格检查着那处接缝,“没有门,没有裂缝。血迹的主人要么凭空消失,要么……这里有我们看不到的入口。”
巴顿走到那面墙前,伸出粗糙的手掌,沿着接缝缓缓抚摸。铸铁回响的微弱感知透过掌心传递回来。“材质一样,厚度……感觉不出异常。”他摇摇头,有些烦躁,“这鬼地方,到处是谜。”
就在这时,赫伯特发出一声低呼:“你们看!前面……好像有光!不一样的光!”
众人抬头望去。在通道前方大约五十米处,原本单调向下的路径似乎到了一个尽头,那里的符文光芒明显更加密集和明亮,乳白色的光晕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稳定的、淡绿色的光源。
塔格和巴顿交换了一个眼神。塔格重新端起短弓,示意赫伯特照顾伤员,自己率先向那片光区摸去。巴顿再次背起陈维,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墙壁和头顶。
随着靠近,那淡绿色的光源越来越清晰。它来自通道尽头一个向右的直角转弯处。转弯之后,通道豁然开朗——
一个大约十米见方的方形房间出现在眼前。
房间的四壁依旧是那种哑光深灰合金,但墙壁上镶嵌的符文不再是简单的几何排列,而是构成了复杂的、如同电路板或星图般的巨大图案,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将整个房间照亮。房间中央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沿着墙壁摆放着几张金属台面,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尘。而在房间最内侧的墙角,有一个半嵌入墙壁的、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大约一人高,里面充满了浑浊的、淡绿色的液体。那稳定的淡绿色光源,正是从这液体中散发出来的。
但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容器旁边,靠着墙壁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金属床架,上面铺着某种看起来像是合成纤维织物的垫子,虽然陈旧,却相对完整。床架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盖子的金属柜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东西——在灰尘覆盖下,隐约能看出是各种尺寸的玻璃瓶、金属罐、以及一些形状奇特的工具。
“医疗站……”赫伯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应急医疗站!看那个液体容器!那是……那是无菌营养液或者生物维持液的基液储存罐!还有那些柜子里的,可能是药品,或者医疗器械!”
塔格已经快速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隐藏的威胁或活动痕迹。他对巴顿点了点头。
巴顿立刻将陈维放到那张金属床架上,动作轻缓。陈维依旧昏迷,但接触到相对平坦的床面时,眉头似乎无意识地舒展了一丝。塔格和赫伯特则小心翼翼地将艾琳的担架抬到床边。
“先处理伤口,控制感染。”巴顿沉声道,目光扫向那个打开的柜子,“赫伯特,你看看那些瓶瓶罐罐,有没有还能用的消毒剂,或者抗生素之类的玩意儿!塔格,找找有没有干净的水源或者……能弄到水的办法!”
赫伯特几乎是扑到了柜子前,也顾不上灰尘,用袖子胡乱擦去玻璃瓶表面的积垢,借着墙壁符文的光亮,吃力地辨认着上面模糊的标签文字。“文字……是古代灵契文的变体,混合了工程简写……‘灭菌喷雾’……这个,‘细胞活性促进凝胶’……老天,这些是上古的医疗用品!密封性看起来……居然还不错!”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金属罐,摇晃了一下,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轻微声响。“这个标签是……‘广谱抗寄生/抗感染喷雾剂’!”
“有用吗?”巴顿急问。
“理论上有!只要没有完全变质!”赫伯特的声音因为兴奋和紧张而拔高,“上古‘守夜人’或者‘缄默星辰会’的科技水平很高,这些药品的保质期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但需要测试……”他看向艾琳肩头那可怖的伤口,又看了看昏迷的雅各,“需要先清创……”
塔格已经在房间另一侧找到了一个同样半嵌入墙壁的、带有手动泵的金属水槽。他试着压了几下泵柄,起初只有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响和喷出的褐红色锈水,但持续按压几十下后,流出的水逐渐变得清澈,带着地底特有的冰凉。“水有了!需要容器!”
巴顿二话不说,从自己破烂的外套上撕下相对最干净的内衬布料,又找到一个柜子里密封包装的、尚未拆开的某种吸收性敷料包。他动作迅速却不失细致,用清水浸湿布料,示意塔格帮忙固定住艾琳的身体。
清理伤口的过程极其痛苦,即使艾琳处于半昏迷状态,身体依然因为剧痛而本能地痉挛。黑紫色的脓血和坏死的组织被一点点拭去,露出下面红肿溃烂的创面,隐约能看到森白的肩胛骨。恶臭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巴顿的额头渗出汗水,但他手上的动作稳定得如同锻打铁胚,每一次擦拭都尽可能彻底,却又小心避开重要的血管和神经。
赫伯特则战战兢兢地举起了那罐“抗感染喷雾”。他先在自己手背上极小范围喷了一下,冰凉的感觉,没有刺痛或异样。等待了几分钟,没有不良反应。
“应该……可以。”赫伯特深吸一口气,将喷口对准艾琳清理后的伤口,闭上眼睛,按下了按钮。
嘶——
一阵极其细微的喷雾声。淡蓝色的、带着清凉草药与某种金属复合气味的雾气覆盖了创面。几乎立刻,伤口周围那种不祥的黑紫色蔓延似乎被遏制住了,红肿的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稍微消退了一些,渗出的液体也从浑浊变得清亮。
“有效!”赫伯特差点喜极而泣。
巴顿立刻用干净的吸收敷料覆盖伤口,再用撕下的布条紧紧包扎固定。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他探了探艾琳的额头,依旧滚烫,但似乎不再有那种灼人的高热。
“感染应该能控制住一阵子。”巴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的镜海回响枯竭,精神受创……这些不是药能治的。还有这小子的灵魂损伤……”他看向床上的陈维,眼神忧虑。
塔格已经检查完房间的其他角落,找到了一些密封包装的能量棒和浓缩饮水袋,包装上的文字同样古老,但图形标志还能辨认。他分给赫伯特和巴顿一些,自己也嚼了一根。味道古怪,像混合了燕麦和金属粉末,但入腹后确实带来了一股微弱但真实的热量和饱腹感。
“这里暂时安全。”塔格总结道,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些发光的墙壁符文上,“能源似乎还在最低限度维持。这个医疗站可能是节点内部工作人员的应急点。我们运气不错。”
赫伯特靠着柜子坐下,小口啜饮着饮水袋里的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墙壁上那些复杂的符文图案吸引。“不仅仅是能源维持……”他喃喃道,学者的一面逐渐压过了恐惧和疲惫,“这些图案……你们感觉到没有?这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很特殊的‘场’。”
巴顿和塔格闻言,也凝神感知。
确实。
除了那股干燥冰冷的空气和机械运转的背景音,这个房间里的能量流动似乎格外……丰富?或者说,混杂。墙壁符文散发的乳白色光芒中,仿佛掺杂了无数极其细微的、不同“颜色”和“质感”的能量流。它们彼此纠缠,又相互独立,像一条缓慢流淌的、包含了无数历史沉积物的河。
“是‘历史回响场’。”一个微弱、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猛地转头。
陈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银灰色的瞳孔有些涣散,焦距花了点时间才对准。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失败了,只能勉强转动脖颈,看向墙壁上的光芒。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
“什么场?”巴顿立刻凑到他床边。
“历史……回响……”陈维闭上眼睛,似乎在聚集感知,又像是在抵抗某种晕眩,“不同的回响……在使用、经过、甚至湮灭时……会留下痕迹。就像声音在房间里留下的回声……但这些‘回声’……被这里的结构……记录、储存下来了。时间……很长,很多……混杂在一起……”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额头上渗出冷汗。刚才的感知稍一深入,那些混杂的“回声”就试图涌入他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带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嘈杂的意念低语。他不得不立刻切断联系。
“所以这里……”赫伯特若有所悟,“就像一个回响的‘档案馆’?或者……‘共鸣室’?”
陈维微微点头,又摇了一下头。“不止……我感觉……它更像一个‘教室’。”他重新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墙壁上流淌的符文光芒,“对于那些……能‘听’到回响的人来说……这里残留的无数‘样本’……可能有助于……理解和掌控……”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巴顿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充满了混杂“历史回响”的房间,对于陈维这样拥有“桥梁”特质、正在艰难摸索自身力量路径的人来说,可能是一个极其宝贵,也极其危险的机会。就像把一个人直接扔进一片由无数杂乱乐音构成的海洋,要求他从中分辨出不同的乐器,甚至学会演奏。
“你现在的状态,扛不住。”巴顿直截了当地说,“先恢复。至少等艾琳稳定些,等你自己能坐稳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