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敲门,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外的石阶上。
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但在安静的清晨里还是清晰可辨。
姜啸起身走到院门口。
门虚掩着,他拉开门闩,看见门外的石阶上放着一片青翠的叶子。
叶子不大,约莫成人掌心大小,边缘整齐,叶脉清晰完整,叶片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青光,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但这里没有那种树。
姜啸蹲下身,捡起叶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叶背有一行小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某种灵力凝成的字迹,在叶片表面微微浮动,像水中的倒影:
“午时三刻,城外听风亭,木心候教。”
姜啸看着那行字,眉头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捏着叶柄转了一圈,叶片上的青光流转了一下,然后慢慢暗淡下去。
那行字也跟着消散了,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丝痕迹都没留。
青丘从院子里探出头,看见他手里的叶子,走过来接过去看了一眼。
“木心?玄木宗的那个当代行走?”
“嗯。”
青丘沉默了片刻:“他来星神宫做什么?这里不是玄木宗的地盘,他在人家的地盘上约你见面,不怕星神宫的人多想?”
“他既然敢约,就不怕星神宫多想。”
“再说了,星衍老人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姜啸把叶子收回掌心,叶片在接触到体温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连灰烬都没留下。
青丘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还没完全跳出山脊,东边的天空铺着一层金红色的霞光,把云层染得像烧红的铁皮。
几只早起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那我去不去?”
“去。”
“你跟我一起去。他既然在叶子上留了字,应该知道我带了谁来。”
姜啸转身回到院子里,把桌上那只空碗收起来摞在一起。
青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弯腰从石桌边提起银枪,解开裹枪的布条抖了抖。
布条上沾了些尘土,在晨光中飘散开来。
然后重新把枪背在背上,走到姜啸身边站定。
“走吧。”
听风亭在落星峰西侧山脚,一座建在溪边的木亭。
亭子不大,六根木柱撑着顶,顶上是灰黑色的瓦片,边缘长了些青苔,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像被水浸泡过很久的旧布料。
柱子上的红漆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本色,有些地方还裂开了细缝,能看见里面干枯的木茬。
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桌面磨得很光滑,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桌沿延伸到桌面中心,像干涸的河床。
一个青衣人坐在石桌边,面朝溪流背对着山路。
他面前的石桌上搁着一只陶壶,壶身粗糙,表面还带着手工捏制时留下的指纹痕迹。
旁边的杯子里没有水,只是空放着,杯口朝着天空,像等着什么从天上落下来。
他听到脚步声,但没有立刻转头。
直到姜啸和青丘走进亭子,在石桌对面站定,他才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和姜啸上次见时没有什么变化。
清俊温和,瞳孔是淡青色的,像两枚浸在清水里的翡翠。
他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
“姜尊者。”
木心站起身来,拱手为礼。
他没有穿上次见面时那件叶片编织的道袍,而是一件常见的青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灰白色的麻绳,绳头打了两个结垂在一侧,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轻摆动了几寸。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长生家族的当代行走,倒像个在山里种了半辈子地的农夫。
趁农闲时下山赶集,顺道在路边的茶亭歇脚。
“木心道友。”
姜啸还了一礼,在旁边坐下。
青丘没有坐,她站在亭子边缘,背靠着木柱,银枪斜靠在肩头,目光在木心身上扫了一圈。她看见他指尖残留的一丝泥土,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深褐色的细末,像是刚翻过土。
木心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笑了笑。
“今早帮山脚一户农家移了一棵李树。树根扎得太深,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出来,指甲里嵌了土还没来得及洗。”
青丘没有说话。
她只是松开了握着枪管的手。
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但没有坐实,只坐了石凳边缘的一小半。
木心重新坐回石凳上。
他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提起那只陶壶,往杯子里倒水。
水注很细,水流落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雨滴打在竹叶上,不紧不慢,节奏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