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都较往年冷得更早了些,观雪城已经开始下雪。海素在眺台上赏雪,她身后的圆桌前坐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客人——翡有恒。
“观雪城的雪景,天下一绝,耳闻不如亲见。”翡有恒感叹了一句。
“雪有什么好看,一堆会化水的沙子而已。”海素负手在眺台走了一圈,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天冷了,她总算没再穿那邋遢的草鞋,换了一双靴子,身上的衣服也稍微齐整。
观雪城地处北方,茫茫大雪不似南方鹅羽飞扬,而是密集的雪粒,积在地上也不会抱团,抓起一把还是散的,打雪仗时攥个雪球扔出去,也像扬了一把沙。
风刮得大了点儿,雪沙飞扑进眺台,在扶栏上积了薄薄一层,海素用手指掸了几下,“也不知道这一场雪又要冻死多少人。”
同一场雪,有人在高楼上赏景咏物,吟诗作对,雪停得太早还意犹未尽,有人在为炭价忧心忡忡,唯恐家门前的雪再厚一寸。
翡有恒也若有所感,“三十年前,我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赏雪的人。”
“你这话可不老实,翡老城主。”海素哼笑,“你这个出身,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那可不是运气能做到的。什么天道酬勤,寒门贵子,这种话都是说给百姓听听的,让他们满怀希望罢了,真要做到寒门出贵子,那就得够狠。你只有从小就不服命,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要不惜代价往上爬,从没有一时片刻的动摇,你才能成。你在挨冻的时候,肯定就已经盼着有一天能悠哉游哉地赏雪了。”
翡有恒笑了笑,不置可否,“难得海城主这般名门出身,也能明白我们的想法。”
海素组织的叛军,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观雪城,她如今已入主城主府,虽然这城主能当多久还未可知。
“唉,你可别提我了。”海素懒得解释自己。
她从小就觉得自家门楣很没意思。
下属又送上来一份战报,圆桌上叠了两层文书。翡有恒扫了一眼,没拿,海素慢悠悠地踱步回来拿起那张纸。
她是识字的,不仅识字,还写得一首好字。翡有恒看着文书上海素批复的那些字迹,就叹息一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观雪城海氏出身,多少人做梦都想投这个胎,海素倒好,不仅不要,还使劲把自家捯饬成一个胸无点墨的样子,遁迹山林这么多年,最青春的时光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度过了。
翡有恒自己也是这样的,她知道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是什么滋味,因为见得太多,可她自己没有机会,深以为憾。如果她有海素这个出身,可不会白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