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一双双充满期待、愤怒又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睛,许林海的心头沉甸甸的。
一句差点要脱口而出的“大不了,我们退出运输队,自己干!”的话,被他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里盘旋很久了。
前阵子回家去,他特意去往杨村,就是为了以后想退出运输队做打算。
他经过杨村的时候,系统行车导航向他发出提示,几年后,这里会有一条全新的高速公路通过,而,杨村会成为最大的公路扭曲。
只是,这件事就目前来说,就算他说了,别人也不一定会信,而这将会是他许林海最强硬的后路。
但眼下……还不是他跟大家说的时候。
他还没完全计划好,顶多只能是心里有打算,关于资金、场地,还有重组车队需要的车辆,政策风险……所有的桩桩件件都还没捋顺。
现在自己就这么贸然说出来,除了给大家伙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外,便只会引会更大的骚动,甚至自己这样过早的暴露意图,万一最终事情没办妥,可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现在队里的风向已经很明确了。
陈局和吕副局长,甚至新的财务科长都盯着自己呢,自己一点点纰漏都可以让他们大作文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激荡和那份想要带兄弟们掀桌子的冲动。
他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就是稳住军心,防止队员们因绝望和不公的愤怒而做出过激的行为,授人以柄。
闹事明显是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局面更糟,让那些等着看他们笑话的人如愿。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兄弟们,大家的心情,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口气,我们谁也咽不下去!”
他的话瞬间引起了队员们强烈的共鸣,大家纷纷点头,拳手紧握。
“所以……”许林海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用一种带着决绝又隐含希望的语气说道:
“这第二条道……便是,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上面铁了心要砸我们的饭碗……那兄弟们,有句话叫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可都是跑了这么些年的长途的汉子了,不仅有技术,有胆识,还有一股拧成绳的兄弟情。
就算离开这个院子又怎么样呢?难道我们不能有别的出路吗?”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在消化着他说的这个的意思。
许林海不等大家反问,接着说道:“所以,大家现在要做的是沉住气,该干什么继续去干什么,别让有心之人抓到把柄。请大家相信我许林海,我一定会尽全力去争取……但是如果第一条道实在走不通了,大家也别慌……
给我点时间,我许林海在这撂下一句话,就算豁出去别谋生路,我也一定让相信我的人跟我一起闯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队员们反应过来后,立马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虽然事后,许林海据理力争了,但是,很明显的第一条道就是走不通了。
大家伙只能憋着气继续在队里干着。
而大家的干劲也明显不如从前。
更为严重的是,没过多久钱副局长便因病早退了。
他退了后,本来一直只需要负责跑长途的朝阳突击队因新的副局长的要求,也开始要接短途的各种单。
而且,各个部门开始或明或暗的更加对许林海排挤起来。
年底,又到了每年分福利房的时候了。
成建风新婚燕尔,本该是人生喜事,却因住房问题愁云惨淡。
他原来住的是和哥哥成建钢一起单位分的房子。
但父母回来后成建风便和黄音一起搬出来住到了筒子楼的临时宿舍里。
虽说,父母已经重新回去工作单位了,但现在的成建风不是一个人了,自然也不可能带着老婆跟自己哥哥住在一起。
眼看着雨季又要到来,看着那湿冷的墙壁现在都渗着霉斑,转眼过了年,肯定会更加厉害。
看着黄音嘁着的眉头和柜子里潮湿的被子,成建风跟许林海说了后,咬咬牙,往上面递了福利分房的申请书。
许林海自然是第一个答应。
本来按道理来说,他也当上队长有几年时间了,这个福利房他也是有资格的。
但是,不说他现在有地方住,现在既然成建风提出来了,他又不着急,每个队一个的名额他肯定得让给成建风。
于是,成建风高兴的把申请书递了上去了。
然而……
原本,按贡献和资历来排的话,还有这几年来的成绩单来算,朝阳突击队就成建风一个,成建风的名字本该排在整个货动队的第一顺位。
可是,当所有人跟着他一起满怀期待去人事科询问结果时,得到的却是一盆冷水。
人事科长姓刘,跟吕副局长听说原来是一个学校出来的,是个最会打太极的老油条了。
看着怒气冲冲前来的成建风和队友,他慢悠悠地吹了吹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官腔更是打得滴水不漏:“小成同志啊,你这年轻人,怎么火气这么大嘛。我们知道,你的情况,组织上也不是不了解。
但是呢……”
他话风一转,终于用眼角斜了几人一眼:“我们都是当了领导的人了,自然要顾全大局嘛,要发扬风格是不是……你看看,那吕副局长的小舅子,他们一家四口人,不也挤在筒子楼里嘛,那困难程度比你不小啊。
这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是领导们权衡再三才决定下来的,今年这福利房啊,就先分给更加困难的同志了。至于你嘛,你们还年轻,再等等啊,以后有的是机会嘛……”
“困难?”这些日子天天跟成建风一块出车的龚天佑显得比成建风还要激动:“刘科长,我们成副队长跟嫂子新婚燕尔地住的那是一间发霉漏雨的房子,那就不是困难吗?”
“对啊,我们走南闯北哪次任务不是冲在最前面,这贡献难道不配一套福利房吗?”成建风也怒了。
“哎哎,小成同志!”刘科长立马打断了几人,站起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摆了摆手:“你们的功劳上面当然记着啊,但这分房嘛,可不只是看贡献不是,更要看实际困难嘛,再说……”
他轻轻咳了两声:“这个,这是吕副局长的……你们都是明白人啊……年轻人嘛,要服从安排,要有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