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在悠长的鞭炮声和喧闹走亲访友中渐渐散去。
初五天还没亮,许林海便出了门,来到公社再次检测了车子没问题后,他便要出发了。
家中除了李春梅和两个小不点外没跟过来外,还有知道他行程的罗兵和强子,甚至这次连爷爷和叔叔都一起齐齐来公社送他。
许伶俐那小丫头不知道听谁说的,硬是在他的反光镜下面弄了个红布包,里面是几个新鲜的大蒜头和一个从山神庙求来的护身符,要许林海答应一定好好绑着,不准解开。
护身符许林海觉得自己能理解,但为啥要把大蒜头也绑里面他实在是想不通,不过,他就是个宠妹狂魔,只管听话就完了:“行……听你的,一定不解开……”
泥土路上早已没了冰雪,但留下了湿泞的车辙印。
在家人们依依不舍的眼光中,他终于还是出发了。
到了纺织厂,他先给许红秀拜了年,便直接去到胡厂长办公室。
简单寒暄后,胡厂长安排了他跟新的设计部队员温暖、胡海洋的第一次见面。
胡海洋是胡厂长的内侄子,阳光开朗,读了高中,虽说画画不是很行,但主导一个做事认真、听话,又是胡厂长自己家人,用着放心。
而温暖则是个知青返城的女同志,二十五六岁,高中毕业,有点绘画功底,脑子比较活,胡厂长觉得她跟许林海沟通会比较容易。
许林海听了后点点头,这样的安排他没意见,只要成品按他下的材料和要求来,他觉得本身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见过面后,许林海对两人也比较满意,这两人都算有些绘画功底,虽脑子灵活,基本上原本他们不怎么理解的地方,许林海稍微一指点两人便立马明白了,但对他说的不会自作聪明的指手画脚。
这样一来,几人的沟通就显得尤为轻松了。
胡厂长也一直陪着,偶尔提点自己的疑问,就这么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多,大家才算是把所有细节都说定了。
许林海下午要赶回运输队,便回许红秀家吃了饭再次出发。
回去的时候,他去沈老家给两位老人拜了年,遗憾的是,沈一钧又没在家。
等回到运输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车队的院子里,新年的喜庆气氛还没完全消散,几张因淋了雨而褪色的红纸标语有些落寞的贴在斑驳的大门上面。
许林海把车停好,跟值班的队友打了招呼后,便马不停蹄般去找成建风,给成老爷子一家拜年。
饭后,无所事事的成建风跟他一起来到了他的宿舍。
许林海坐在桌前画手稿,成建风则躺在床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许林海总觉得今天的成建风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怪。
只见他一会躺下,一会坐起,也不怎么主动说话,翻来覆去,把许林海那张单人架子床折腾得咔咔直响。
许林海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笔:“哎,是我床上有虱子咬你还是咋嘀?”
成建风一听,立马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海哥,我完了……”
“怎么了?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许林海听他语气不对,立马放下纸笔,转过身来望向他。
成建风懊恼的抓着自己的头发,闷闷地说:“不是,是我,我好像看上了一个人……”
许林海提着的心一下就放松了下来,他噗嗤一乐,拿起床头的枕头就朝成建风给扔过去:“去你丫的,就这点事?看上谁了?不会是那玻璃糖吧?”
“怎么可能,别说我看不上,就算看得上,那也是大壮喜欢的,我能喜欢嘛……”成建风瞪了他一眼。
许林海笑着点头:“那倒也是,还不知道大壮那家伙怎么样了,后来也一直没问,不说他俩了……说你,那是谁?听说调度室那姑娘可也是有主的啊,嗯,我知道的年轻姑娘好像也就这么两个了……”
成建风抱着枕头,难得地认真起来,他摇摇头:“哎,都不是,就不是我们运输队的,是……是省机械厂的,我前两天去给我姑拜年,听到她在广播,那声音就像百灵鸟一样的,人也长得漂亮,笑起来还有俩小酒窝……”
许林海看见眼神发直,说起这个广播员,还一脸羞涩状,心道完了,这确实是完了,这小子这是真陷进去了。
见成建风没了声音,许林海问道:“那然后呢?搭话没?问人家名没?”
成建风瞬间蔫了,“没……我就远远的看到她跟别人在说话,然后听她播了一段广播,后来她下播走了,我就回来了……”
许林海瞪着双眼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我说,成建风啊成建风,你那盘山公路遇到路匪,你都敢上去给人开瓢,怎么看见个姑娘就这么怂了?”
“那能一样嘛……”成建风夹着眉头,有些扭捏地说道:“万一人家有对象了呢?万一人家看不上我呢?”
许林海气得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走过去冲着他放下来的小腿就是一脚:“没出息的家伙,明天一早就去找你大姑,她不是机械厂后勤部的吗,那打听个人还不容易,让她先帮你问问,人家姑娘有没有对象,要是没有的话,你就想办法跟人先聊上……”
许林海扶额,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来找自己说找对象的事?
难道自己头上写着:本人系恋爱心理分析师?
可是,本人自己还没谈过呢?嗯,前世的不算。
成建风揉着小腿,一点也不怪许林海踢得太重,眼睛满是星星地望向许林海:“直接去问我大姑吗?这样……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许林海恨铁不成钢:“你不说你大姑成天要给你介绍对象吗?这有现成的了,你要理直气壮地去找她,要怪她这么好的姑娘为什么不介绍给你……”
“倒打一耙?”成建风听了直乐,哈哈笑了起来。
“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就看怎么着打听到消息就行了,过程不重要。”许林海说得煞有其事。
“那然后呢,打听到了呢?”成建风从没谈过女朋友,完全一窍不通。
许林海干脆坐到床边,“听着,你大姑要是跟你说对方没有对象的话,你就要自己去打听姑娘家里啥情况,平时有些什么爱好啥的……当然,就是基于对方没对象的情况下啊,要是有对象,那就在你大姑那打止了……”
成建风连连点头,从桌子上许林海的手搞本里撕下来几张,准备记笔记。
许林海笑着说:“那是第一步,第二步嘛,你就创造自然相遇的机会。机械厂不是和我们厂一样,每周都放电影吗?你自己去找大姑弄两张机械厂的电影票,理由嘛……
就说是我们运输队派你去学习他们的安全生产经验,你找她这个广播员交流交流……”
成建风停下笔一脸认真的望着许林海:“这也行?”
“怎么不行?”许林海一瞪眼:“你趁机请教她几个问题嘛,就比如说广播站是怎么宣传安全教育、安全生产什么的,这不就自然而然地搭上话了吗?”
“哦哦,海哥,还是你厉害,受教了……”成建风赶紧鬼画符。
“接下来就……”许林海越说越来劲,“不时的送点什么小礼物,但切记不能太贵重,免得显得你轻浮。”
成建风连连点头:“对,对,这个好办……”
“再下来就到最后一步啦……”
许林海故做神秘的笑了笑:“那就是展示你的优势啦,某天你算好她的下班时间,‘刚好’开车路过机械厂门口,当着她同事的面,问她要不要捎一段,这样,你在她同事面前露了脸,让别人知道她名花有主了,也让她看看你开大卡的拉风劲儿……”
成建风看着许林海就像是偶像一般,他听完许林海的这些招,他觉得他都已经可以想象两人的娃儿叫啥名了。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有些担心的问道:“可是,可是……”
“啥玩意?可是什么……”许林海不喜欢这么婆婆妈妈的成建风,皱着眉说道。
“万一……万一她压根就看不上我咋办?”成建风低下头,小声说。
许林海又想给他来一脚,但怕自己一个力度没掌握好,让人明天出不了车,只得硬生生给憋住。
他勾起成建风的下巴:“你看看,小伙子哎,你是有哪点长得比别人差嘛,这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而且就算这些都不看,你可知道你可是开四、五吨大卡车的司机哎……你这样的条件,哪个姑娘能看不上?当然除了人家已有心上人那就当我没说。”
这话许林海说得还真是理直气壮,这个年代,以成建风这样的条件,就像他说的,除非那姑娘已有心上人了,要不然,只要成建风稍微用点心,绝对是分分钟搞定。
而且,还不用面对婆媳矛盾,许林海想想都为那姑娘美载。
成建风也被他这话给鼓舞了,腰板瞬间便直了:“对,我不能给我们运输队丢脸……”
许林海一乐,其实那倒不至于啦,不过,他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早点回去睡吧,明天早点去你大姑那走一趟,第一步情报工作可是至关重要的……”
成建风立马穿鞋,抱着手里的笔记就要往外走,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哎,海哥,你怎么这么有经验呢?你是不是……”
终于被问到了点子上,许林海耳根莫名一热:“老子看书学的成不成,快滚回去早点睡,明天第一天出工,你还得赶回来出车呢……”
成建风嘿嘿一乐,赶紧溜了。
第二天,许林海到队里的时候,还算早,但好些队员也到了。
一进队里他就觉得气氛好像有些不对,耿师傅和其他几个队的队长还有一些老师傅聚在一起闷声抽烟,烟雾缭绕中,面色都不大好看。
看到在帮他检查擎天柱三儿,许林海放下工具走了过去:“这是怎么了?怎么新年第一天上班,大家都这副表情。”
三儿瞅了瞅没人注意他们俩,便把许林海拉到背角的位置。
小声说道:“四队的许红旗你认识吗?”
许林海点点头:“知道有这么号人……”
因为同样姓许,许林海便对他有点印象,他是耿队的老对头牛猛的徒弟,年轻气盛,人很勤快,就是干活听说有些火急火燎,跟他师傅差不多,学得不咋精。
“他怎么了?犯事了?”许林海问道。
三儿轻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道:“我听说他昨晚值班,临时想自己开车出去,启动的时候他没有用手掌握住摇把,应该而是将大拇指和其他四指同侧地握住摇把,摇杆没卡死稳,反手打到了肋骨上……
听说肋骨折了四根,肺也伤了点,幸好当时有人发现了,立马就把他送医院了,我听师傅说,他最少得躺俩月!万幸的是,他当时头偏了一点,要是直接打到头上,那估计就不是两三个月的事了……”
三儿跟许林海说的时候,队里的人也都三三两两的来了,听完三儿说的后,大家都一阵后怕。
摇杆反手打人这种事,在靠手摇启动老旧柴油车的年代,几乎是所有司机的噩梦。
只要发生事故,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当场没命。
尤其像他们货车队这些很多超期服役的老卡车,一到天冷,启动费力,风险也相对更大。
“啪啪啪……都来了吧,来开个会……”
几个队长散了后,都到各自的队里招集自己的队员开会,耿顺德几个巴掌,把队员都叫到了一起。
他先简短的把许红旗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大家都给我记住了,对于司机来说,安全无小事……哪怕小到了颗螺丝,都是要命的事……
一把摇杆,没卡好,它就是咬人的老虎!
不管任何人,开车前的检查一定不能偷懒,启动程序更是一点不能省!许红旗这个跟头栽大了,也给咱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以后谁再图省事不注意安全,可别怪我没提醒!”
散会后,队里的空气显得更凝重了。
大家三三两两的走开,往自己的车前走去,不少人甚至下意识的把手往自己的肋骨上摸。
许林海回到擎天柱旁,望着擎天柱的大脑袋发呆,天冷以后,他也是一直用摇杆启动的,虽然自己是时时注意,但这问题真是让人防不甚防。
他蹲下身子,把摇杆和车头仔仔细细地插好检查了一遍,心里沉甸甸的。
许红旗的事,像一盆冷水浇在新年的期待上,让每个人都绷紧了安全这根弦。
……
成建风的办事速度还是很快的,只用了三天便把对方打探得清清楚楚,连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打探到了。
对方叫黄音,今年二十,没有对象,父母是省纺织厂的职工,她是中专毕业后分配到机械厂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