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办公室胡厂长见到许林海的到来,立马站起身来:“哎呀,小许,听说你回来了,我是赶紧让你姑父叫你来,这么久没回了,看样子挺忙啊?”
许林海笑着掏出烟来,给厂长递了一根,也给跟自己一起来的姑父递了一根:“还好,还好,劳您记挂,出了次长差,这不年底事多,就一直没回来。”
胡厂长办公室已经开了灯,外面隐约的路灯透过蓝色油漆木框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拉出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棉纺厂特有的味道。
姑父接了烟,说道:“那个,小海,我车间还有点事,你等会跟厂长聊完了直接回去哈。”
许林海笑着点点头。
姑父出门的时候还好心的把门给带上了。
胡厂长笑容满面,拿出给客人专用的搪瓷杯给许林海倒茶,搪瓷杯上红色“先进生产者”几个字都有些褪色了。
“哎呀,小许同志,我这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前些日子我还特意让你大姑给你打了电话,她说你出长途了?”胡厂长声音响亮,带着难掩的兴奋,“来来来,尝尝这新到的西湖龙井,还是我朋友特意从杭市给我捎来的。”
许林海笑着双手接过搪瓷杯,“胡厂长,您太客气了。瞧您这精神头,最近效益不错?”
“哈哈,何止不错啊!”胡厂长在许林海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瞄了一眼外面后,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好像要分享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跟你说,上次你给我出那主意,我本来还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先让厂里的女职工试了试,拿到反馈结果以后,我让销售部按你说的,再试点投放到商场大楼柜台,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小眼睛乐眯眯地看着许林海。
许林海故意装傻:“卖得还行?”
“三天,只用了三天,把我们试投的全给抢光了,哎呀,我还真没想到,这小东西居然让女同志们购买力这么强的啊,那些没抢到的,居然还跑去预定,现在百货公司的采购科长,天天跑我们这一趟,追着我屁股后面要我加量加单,我都准备加生产线了。”
许林海笑着抿了一口茶,嗯,茶叶不错,“那肯定也是您用的材料好,加上师傅们技术好,生产的货自然就吃香了!”
“咦?!材料好、技术好又不是突然好的,主要还是你这点子好,戳中了女同志们的心窝子!她们要的不只是件衣服,是那个……那个……”这毕竟是内心,胡厂长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
“舒适度,内衣更舒适……”虽说许林海现在的年龄不到二十,但他前世是四十几岁的人了,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你说你个小娃娃,脑瓜子怎么这么好使呢?”胡厂长对许林海这是一万个佩服。
许林海谦虚的笑笑。
“你说,小许同志,我这个再加两条生产线,你觉得怎么样?”胡厂长问道。
虽说这个东西一出来确实卖得火,但他更想听听这个创始人的意见。
“我这么跟您说吧,这个肯定是未来的趋势,您现在还只是在我们润泽县,这个您要做好了,对于您明年的春招会是肯定有质的改变的。甚至我料想得没错的话,明年靠着这个,您厂里应该能接到出口的单。”许林海肯定的说。
“出口?”胡厂长不敢相信的盯着他:“你是说这个可以大量生产?”
“就看您敢不敢赌一把了,其实,我也知道,您心里已经有底了,要不然您也不会叫我来,这个确实有点风险,但现在事实不是摆在面前吗,事实证明像我们这样的县城女同志都能接受,那大城市的人不是更容易接受吗?
而且,您现在已经开了这个头了,要是自己不把握好这个机会,我怕会被别的纺织厂抢了这个先机啊……”许林海语重心长地说。
胡厂长站起来,在不怎么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再次坐了下来:“小许同志,你说的对,现在厂里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了,我得改变,这确实是一个机遇。”
许林海赞许的点点头,他还就怕自己从未来带过来的小点子,人家根本不带搭理。
“小许啊,我还想问问你啊,你看你脑瓜子这么活,是不是还有别的思路,你也给我说说呗……”胡厂长的态度说不出的虔诚。
“我是真心想跟你讨个长远的主意。这阵风刮起来了,咱们不能光看着,得想想往后怎么走。我们这都是老思想了,我这天天听广播也听出来了,上面政策松动了,鼓励咱们想办法搞活经济,我觉着,这是个机会,我是真心不想让纺织厂这几千职工没事做啊。”
许林海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要说想法,他还真有,只是他也有他的考量,胡厂长一直在说着感谢的话,可还没一点落到实处呢。
胡厂长见他不说话,秒懂他的意思:“当然,我也不会让你白帮忙的,听说你现在到运输队了?要你来这边当个临时工,我觉得你也不会愿意,我们已经商量过了,我们想聘请你当我们厂里的特别顾问,我们已经成立的这个设计小组,以后由你来掌舵,至于报酬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气也更诚恳:“只要你的方案没问题,我们愿意除了每月固定给你一笔顾问费,而且以后你设计和掌舵所生产销售出去的服装,刨去所有成本后,净利润我们可以给你……”
他伸出二根手指。
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许林海:“给你分二成,你觉得怎么样?”
许林海呆了两秒,这确实有点出乎自己意料了。
胡厂长的这个建议有些太前卫,这可是七九年,自己就出了个内衣的建议,胡厂长居然敢给自己开出这么高的报酬。
胡厂长生怕自己这个诱惑力还不够大,他有些紧张地望着许林海,等着他做出决定,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报酬了,再大,他得向上面请示了,那可操作性反而更低了。
许林海稳了稳心神,办公室安静异常,只有窗外传来的机器声和他自己砰砰砰地心跳声。
他要是答应了,就意味着,他和这个正试图挣脱旧束缚的县纺织厂的未来利益牢牢捆绑在一起了。
但是,他可能拒绝吗?
对于纺织厂未来的走向,他有一百个点子,有一万个信心。
许林海看着胡厂长殷切的眼神,他知道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分成,而是他往前大跨一步的橄榄枝。
犹豫一下都是罪该万死。
他站起来,伸出手,胡厂长立马也站了起来,伸出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与许林海紧紧一握。
“胡厂长,既然您这么看得起我许林海,我一定不遗余力,和你一起,把咱们厂的服装推广到全省全国,进入东南亚……”
“啊,好好好,哈哈哈哈……”胡厂长激动得哈哈大笑。
两人情绪稳定后,许林海跟着胡厂长一起去了趟内衣车间,仔细地跟他分享了下自己对内衣更深层次的想法,胡厂长连连点头,他想把已经下班的内衣小组组长叫回来,许林海给阻止了。
“这个我们先不急,您先把这条生产线看好,我这边还有点想法,是关于成衣的,我们不止要在内衣上想办法,成衣的市场其实更大。”许林海说道。
“成衣?我们一直有生产的啊?”两人从内衣车间出来后,又继续往胡厂长办公室走。
“胡厂长,小海,还没谈完吗?”大姑父齐明辉从车间出来看到两人还要往办公室走去,忍不住喊道。
“哎呀,我们这……真是废寝忘食,都忘了还没吃饭了,走走,食堂现在关门了,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边吃边聊……”胡厂长一拍脑袋,说道。
“找什么地方啊,我家现成的,走,都去我家吧,孩子妈做了饭,等着呢……”齐明辉跟胡厂长平时关系就不错,这会自己早就饿得呱呱叫了。
“哈哈,那也行,等我,我拿下我的包……”胡厂长爽朗一笑,一点也没跟人客气。
许林海朝齐明辉走过去,两人站在楼梯角等胡厂长。
“什么事,谈这么久还没谈完?”齐明辉一脸好奇的问道。
许林海眨眨眼,他知道这个事可以瞒着任何人,但肯定不能瞒大姑父,“胡厂长说聘请我当特别顾问,有工资的那种。”
刘明辉一脸不可思议:“因为你上次说的那啥子女人里衣的原因?”
许林海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这是导因,当然我肯定不可能就发挥这么一个作用,后面还得继续发光发热啊,要不然,我也不好一个点子拿一辈子工资啦。”
齐明辉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大姑父还差点看走眼了,你这真是越来越能耐了啊。”
“走吧,走吧,小许同志啊,你看我可是带了笔记本的,我今晚可是做好了秉烛夜谈的准备啊。”胡厂长笑着朝两人走来。
“哈哈,没问题……”许林海爽快的应道。
许红秀左盼右盼也等不回两人,齐聪聪又闹着肚子饿,不得已让一老一小先吃了。
听到楼下终于有了几人的声音,连忙站到阳台上看。
“厂长怎么也来了?”她嘀咕道。
连忙走出去打招呼:“胡厂长来了,快请进……”
“我这一说事,都忘了吃饭的时间了,不好意思来麻烦你了。”胡厂长笑着说。
“不麻烦,不麻烦,快请进……”许红秀笑着把人迎了进去。
“二哥……”三人都进了门后,许玲珑站在门口小声地喊了许林海一声。
“嗯,这么晚才放学吗?”许林海回来这忙那忙,才看到许玲珑。
“嗯,明天开始放假了,今天留了会校,大姑说你明天回去,我想跟你一起回去……”许玲珑偷偷瞄了一眼胡厂长,见那两人聊得正欢,便小声地跟许林海说。
“好,先吃饭……”许林海点点头。
饭后,许红秀把齐聪聪关到了房里,许玲珑和许红秀的婆婆也一直在房里没再出来。
齐明辉怕自己碍事,准备继续回车间去,被胡厂长给拉了下来:“你又不是外人,再说,你去厂里我在你这算怎么加事,对了,要不,小许同志,我们还是去我办公室吧,你看,我们一坐下来,你大姑父这么早就让小聪回房里了,那小娃子怎么困得住。”
“我都成,左右没别的事。”
“那行,走,明辉,一起去听听小许同志的想法,你这侄子啊,我真是捡到宝了。”胡厂长说完站了起来,想跟许红秀打声招呼,见人没出来,便也就罢了。
三人再次回到办公室,胡厂长一人给倒了一杯茶,真就打开笔记本认真做起记录来。
“胡厂长,我是这样想的,以前我们就知道按计划生产,所有的衣服呢,不是蓝、灰,就是绿,反正左右不过两三种颜色,衣服又大又宽,穿起来就像个大口袋,不管什么身材,多大年纪,谁穿都一个样……”
他顿了顿:“我们得创新啊,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你说……”胡厂长迫不及待。
“这第一嘛,我们除了内衣这条生产线外,成衣的生产线可以慢慢改革。我们可以先从衬衫、外套开始,款式多种,每个款式要分大小码,不能一次生产上万件,可以每个款式少生产一些,但花样要多,而且更新要快。
第二,我们现在的内衣都没有自己的品牌,别人要模仿,是很容易的,我们应该试着搞我们厂的品牌,在每件衣服上弄一个独特的标志,让所有买的人每次都能记住她买的这件衣服出自我们纺织厂,那种根深蒂固的情节是不一样的。”
许林海循序渐进的把品牌观念埋进胡厂长的脑海里。
胡厂长手里笔写个不停,脑子里也跟着转个不停,他不住地点头,时不时还提点疑问,对于许林海提出的建议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合乎情理。
齐明辉从头到尾没说话,就静静地坐着听着,时不时看向许林海,对他早已刮目相看。
最后,许林海做出保证:“成衣的样式我到时会出些图纸,至于品牌标志,您先研究可行性,合适的话,我也会给点方案,到时再一起讨论……”
“行,就这么说定了。小许啊,你可真是我们润泽纺织厂改革路上的诸葛亮啊,你只管想好点子,执行这方面我给你兜底……”胡厂长越听越觉得他跟许林海说让他来当特别顾问这事做得太对了。
许林海说的这些点子,他觉得哪哪都可以干,但自己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包括厂里有的几个大学生,也从没人往这些方面提过。
在他看来,这笔交易太值了。
许林海看了下时间,差不多十二点了,服装方面大致的方向他觉得说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得等他的图纸和胡厂长接下来的安排,这么大的事,只能慢慢来,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
“那行,今晚先这样,我会尽快把图纸交过来,至于以后,您放心,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许林海终于决定结束今晚的这场交流。
胡厂长站了起来,还一脸的意犹未尽,他看向齐明辉:“老齐啊,你怎么早不说你家小许是这么个宝贝疙瘩啊,要早知道我在他去运输队之前肯定得把他截胡啊。”
刘明辉笑着摇头:“跟您说实话,我这好像也是第一次认识我们这个宝贝疙瘩呢。”
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回到家后许红秀一脸担忧地走出来,给两人各下了一碗面条:“怎么搞到这么晚,小海,我听说你出主意做的那批那个衣卖得挺好的,胡厂长不应该是找你麻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