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队把车和回执单交了,许林海他们这一趟车算是安全出完了。
吃完饭回来,许林海继续钻到那个旧卡车下面折腾,成建风则回了家。
刘伟今天没出车,下班后没事干,看到许林海在弄车便凑了过来:“小海,你是真跟这车杠上了?这老家伙真能开得起来?”
许林海正好想找他,便笑着回他:“那必须啊……”
“看着这家伙是被你整得有点变化了,里面不知道,外面看着是新多了哈……”刘伟不无羡慕地说,可惜自己没这本事,这车停这多久了,自己可从没想过把它修好。
好吧,主要也是自己真没这么大的本事,“要是修不好,天天就这么杠着你也不闲累!”
“快弄好了,再搞几天就差不多了……”许林海也不修车了,从车底钻了出来,用毛巾抹了抹手,掏出烟盒来,甩出一根递给刘伟:“来一根?”
“嘿嘿,好……”刘伟一屁股便坐到了地上,嘿嘿乐着从里面拿了一根,还用鼻子用力嗅了嗅。
他出车少,现在还是徒弟,给他烟的人少,工资又不高,虽然才学会抽烟,但烟瘾却不小,看到许林海主动递烟自然开心。
这会队里只有他们俩了,许林海直接把这剩下的半包烟给了刘伟,然后用肩膀碰了碰他:“哎,问你个事……”
“海哥,你说,什么事?只要我知道的。”刘伟愣了下接过烟,说道。
“你知道哪有集市吗?”许林海不敢直接问黑市,但是只要知道集市了,再问黑市应该就容易了。
“你是说赶集吗?我知道啊,赶集买东西不用票,价格还便宜……”刘伟几乎没犹豫就说道。
“一般是什么日子?”
“每月初五、十五都有,你想去?明天就是初五,我可以带你去啊,要早,很早……”刘伟很热心地说。
“行啊,我听说集市热闹得很,正想去看看。”许林海连忙点头。
“那行,我明天陪你去一趟,我明早到你宿舍去找你……”
许林海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也是毫不犹豫的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伟便来敲许林海的房门,只轻敲了一下,许林海便一个激灵弹跳了起来。
他打开门,刘伟边搓着手边走了进来:“快点,等会还要赶回来上班呢,对了,你不买什么大件吧?”
“不买,不买,我就去看看,到时有合适的等到回家之前再去一趟。”许林海快速洗了个脸,拿过外套便跟刘伟一起走了出去。
“哎呀,太冷了,你会骑自行车吗?”刘伟指着停在院里的一辆二八大杠。
“你还搞了辆自行车?”许林海惊喜的问道。
“那不呢,这边过去骑自行车都得二十几分钟呢,难道走路?哎,你会骑吗?冻死了,我不想骑啊。”刘伟打了个哈欠。
“会,我带你……”许林海笑着大步跨上了车,刘伟很灵活的也跟着上了车。
两人都没穿队里的衣服,许林海穿的是家里带来的一件蓝色旧外套,他特意注意看了下,刘伟也是穿的一件都洗白了的外套。
看样子,他应该去过不少次了。
南方的清晨,雾气氤氲,带着露水的冰凉,许林海用力踩车倒也不觉得冷,反而是坐在后面的刘伟缩在他后面躲着风,还一个劲叫冷。
昨晚下了点小雨,路上不是很好走,三十来分钟后,许林海按照刘伟指的路,在一片茅尾草前停了车:“前面都没路了。”
“当然啊,要是随便找到的,那还怎么干……”刘伟说得理所当然,他跳下车:“把车藏好,我们要走过去。”
这会天还没亮,许林海隐约听到人声,但看不到人影。
“你确定吗?”许林海边锁车边问,他真把车给藏起来了,藏到了茅尾草里。
“走吧,带你见见世面……”刘伟笑着给了他一掌。
既来之则安之,许林海跟着刘伟绕到另一边,刘伟巴拉了几下,居然出现一条只一人宽的小路:“这是从我们这边过来必经的路,没人带还进不去呢。”
“我怎么感觉像地下党一样,是不是还得打暗号?”许林海笑道。
“对啊,要是你要买什么上不了市面的东西就得打暗号,要是有东西卖也是一样的……”刘伟说得理所当然。
“你确定这是集市?”许林海有些怀疑,这么隐秘可真不像是集市风格,倒像是直接来了黑市。
“这是鬼市,集市太小儿科了,我都不屑去……”刘伟嘿嘿一笑,两人走了七八分钟才绕出来。
出来后,便能看到不远处有个小矮房,刘伟告诉许林海:“喃,就在那个废旧仓库前面。”
这会天还没亮,但又有一点点亮光,前面人影绰绰,远远能听到买家与卖家压低的交谈声和窸窣的点钞声,让第一次来的许林海感受到一种既紧张又活跃的氛围。
这就是鬼市。
再看刘伟便觉得他反而淡定得多,看样子他可来了不止一两次。
许林海出发前特意戴了帽子,他把帽沿往下压了压,跟着刘伟一起进入了市场中心。
“你自己慢慢瞧着,我去那边了哈,我约了熟人,我让他给我带了东西。”刘伟倒是一点也不避讳他。
许林海点点头,自己今天主要是来看看,并没准备出手,所以,刘伟在不在都没关系。
他随着人群慢慢走,看多了也便看出点门道了。
这里价都压得很低,但你得自己会抬价,交易是没什么问题的,收什么的都有。
小到鸡蛋,大到车子配件,大概因为来的都是知道这是黑市的,所以,虽然位置隐蔽,但交易并不那么隐蔽。
最后,许林海用了一尺布票,加三块钱买了一双鞋。
天已经见亮了,刘伟抱着一包东西朝他走了过来:“好了吗?”
许林海点了点头,天亮后,市场里的人零零散开始撤了,他们便随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刘伟告诉他,虽然他来这边不久,但他知道这个市场存在挺多年了。
他刚去找的人是他姐夫,这个姐夫每隔一段时间才会来这边一次,有时会带点打的野味什么的给他打打牙祭,他则给些钱给他姐夫。
“你们哥俩感情还挺好哈……”
“嗨,我这不还是看在我姐的份上,我有四个姐,这个姐比我大一岁,她几岁的时候被我奶给扔了,当时我记事了,等我能赚钱后,我就到处打听,还真让我给找到了,领养她的那人条件并不好,很早就把她给嫁人了,嫁的姐夫比她大挺多的,家里条件也一般,万幸的是我这姐夫脾气还行,至少不打骂她什么的……”刘伟就这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路,许林海也听了一路。
现在的人要求可真低啊,只要对方不打骂就算是还行了,唉。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许林海也不好说什么。
“嗨,没事,我现在不是能帮她了嘛!”感觉到许林海似乎有些情绪不高,刘伟反而劝起了他。
刚好到队里了,许林海陪着一起把自行车还了。
两人回宿舍换完衣服后,又一起去食堂,在食堂门口遇到了成建风,三人一起吃了早餐往车队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车队里停放着三三两两准备出发的车,司机师傅们也基本都领了任务,在做着出发前的检查。
在许林海他们进大院的时候,一个穿着碎花上衣的女人从车队外面直奔而来,她踉跄着绕过他们像风一样朝一大队直冲了过去。
许林海三人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那女人人还没到,哭声先响了起来:“何队长啊,你可要为我三俩作主啊,我们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啊……”
她这一声喊把正在分配任务的一大队何队长吓一大跳。
女人一把揪住何队长的手臂,扑通一声跪到了他面前,直把何队长拉得一个踉跄……
何队长连连后退,对着女人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我说李拐子家的,你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快起来,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像什么话……”
面对一个要死要活的女人,他又不能太用力,一时显得狼狈不堪。
张菊花在家里哭也哭了,闹也闹了,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她这会抓到何队长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不肯松手,半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好好说,我怎么好好说啊,我不活了啊,那个杀千刀的,把我辛辛苦苦给儿子攒的媳妇本全给偷去了啊,他全都给输了,一点都没带剩啊,全输没了啊……你说这可怎么办啊,亲家要退婚啊,我家娃好不容易找的对象啊,何队长,我不要活了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那些钱都是我一分一厘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啊!我家娃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么多年了都没看中一个,好不容易说了一个,我都办好了,只要给钱了,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这还不算啊,他不止输了家里的钱,他还欠了不少债,要债的都堵家里来了,把家里都要搬空了啊……”
张菊花越说越激动,双手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
何队长哪见过这阵势,看着张菊花神智不清的样子,真被吓住了。
“坏了,她这是癫痫犯了,快,拿块毛巾塞她口里……”
听到动静,家属院也有些人跟了过来,熟悉她情况的女工立刻上手帮忙。
顿时大家都手忙脚乱,掐的掐人中,摁的摁手,过了好一会张菊花才两眼无神的醒过来……
这会正是车队人最多的时候,大家和许林海他们一样,都围在了一队门口,看到张菊花的惨状,大家不免议论纷纷:
“又是这个李拐子,他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就是啊,上次何队长都说了,要是再赌就让他从队里滚蛋……”
“哎,摊上个这样的男人,菊花婶子也是倒了血霉了……”
“谁说不是撒,她自己本来身体就不好,孩子也那样,省吃俭用一辈子,到头来,哎……”
何队长则被气得不行,迅速安排人把菊花婶子送去医务室:“他婶,你先去医务室,这次我绝不轻饶他,这个事我一定让李拐子给你个交待……”
“呜呜,交代,什么交代啊,怎么交代啊……”张菊花这会虽然清醒了一些,但全身没一点力气,像被抽了心神一般,口里喃喃自语。
许林海见状,从队里推了辆拖车过来,帮着一起把人给扶上了车。
那两名女工陪着何队长安排的人跟着车一起把张菊花扶着往医务室去了。
张菊花虽然不哭不闹了,但那空洞眼神里的绝望和哀伤,让看热闹的工友们都沉默了下来,大家心里都觉得很不是滋味。
何队长黑着脸跟他的徒弟小六子咬牙切齿地说:“去,给我去把李拐子叫回来,要是他不愿意回来,你就告诉他,以后都不用来了……”
耿师傅走过来,拍了拍何队长的肩膀,朝还围着的工人们挥手:“散了,散了,不上工了?大家要记住,我们身后都有孩子,老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个个都警醒点!”
大家摇着头慢慢走向自己的工位,一种压抑的情绪在空中蔓延……
何队长把一张单丢给耿师傅:“我队里安排不过来了,今天你安排个人帮我出这趟车吧,这个李拐子,老子要不是看他技术还行,再加上现在队里没多的人,我早他妈开他八百回了。”
“这种人,技术再好又有什么用,说实话,你敢让他跑车我都佩服你,你就不怕他哪天输疯了,把货给赌了?”耿师傅还不敢说,不怕他把车给赌了?
“我能怎么办呢?你知道他是顶他爸当年的位置才得来的这个职,他爸当年干的是多英雄的事。这要是把他给炒了,依他那性子,不得把队里给搅个天翻地覆啊。”何队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那么好的一爹能生出这么个玩意呢?
“这事,我觉得你还是向上面汇报汇报吧,你兜不了,万一兜不住的话,怕张菊花出事啊。”耿顺德语重心肠地劝道,刚张菊花走的时候那眼神让他这个见过了大风大浪的大男人都觉得于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