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外,陈绍的大营中十分热闹。
河东宣抚使兼知太原府的张孝纯,今日来营中慰问,送上军粮和猪羊、酒水犒军。
一大早,营中就开始准备,算是比较隆重,给足了他面子。
张孝纯其实是心怀忐忑而来的,因为陈绍凶名在外。
以前他是被大宋故意弱化了存在感,大家都不了解他,甚至有很多人,都以为这就是童贯在西北留下的一个棋子。
甚至觉得西北那些地盘,其实是童贯打下来,然后掌握在朝廷手里的。
真正让陈绍出名的,是他在汾州杀了蒋丞。
来到营中,张孝纯看着笑呵呵出来迎接的陈绍,有些意外。
这不是挺好说话的么。
陈绍本来就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没有什么怪脾气,度量也还算可以。
只要你不是触及他的底限,他一般也不会以势压人。
定难军中很多文武官员,在面对陈绍的时候,都比较随意。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和张孝纯没有什么仇恨,而且人家是好心好意来犒军的,陈绍当然不会臭着一张脸。
“久闻节帅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陈绍笑着自谦了几句,两人来到帐中,随行的官员也都走了进来。
这些太原本地官员和士绅,对陈绍的到来,则更加欢迎。
他们本来都处在极度的恐惧中,只觉得女真鞑子马上就要兵围太原了。
其实若没有陈绍插手,也确实是这样,太原虽然坚守了小三百天,但是付出的代价,那也是绝对的惨重。
童贯那厮还不给运送粮食,被打破之后,城中剩下的那点人早就快被饿死了。
女真鞑子也没管这些,再次举起屠刀泄愤。
陈绍的兵马,顶在云中府,最开心的就是河东这些人。
两边寒暄客气完了之后,张孝纯笑呵呵地问道:“敢问节帅,什么时候开拔,我们太原的官员百姓,想要在节帅离去之前,设宴款待,还请节帅一定要赏脸莅临!”
“开拔?”陈绍微微瞪眼,摊手道:“没说要走啊!”
不走?
太原的官员也都蒙了,这里是河东,你是定难军节度兼云中府宣抚使,你留在河东做什么?
你们去云中府,给我们河东守住北大门就行了,把这么多兵马屯住在自己的枕头边上,谁还睡得着觉!
陈绍看着呆呆的太原众官员,起身笑呵呵地说道:“忘了告诉你们一声,我要正式屯兵在此,北上可支援云中府,南下可以保全开封京畿!”
“你们也知道,燕山河北打的不好,鞑子的二太子完颜宗望,随时都会打到开封。我于此时北上,将来汴梁有难,该如何是好?”
张孝纯心里暗道一声苦也,这群西北的大头兵,不准备走了!
——
大同府,完颜宗翰的节堂内。
一大群女真大臣,还有汉、契丹的降臣,聚在一起。
女真将领大多敞着怀,虽然已经是金秋,但是他们还是觉得不冷。
在宗翰的左右两边,分别是他的爱将希尹和大辽降臣,汉人军候世家出身的刘彦宗。
刘彦宗,其远祖刘怦,做过大唐卢龙节度使。
石敬瑭向辽国割让幽云十六州,刘氏六代做辽国的官,相继任宰相。
刘彦宗父亲刘霄官至中京留守。
他们这个家族,在这片土地上当地头蛇的时间,要追溯到大唐,比大辽立国时间还长。
更别提金国女真了。
所以尽管宗翰不怎么喜欢他,依然是十分敬重,因为他需要利用刘彦宗,来统治云内。
刘彦宗不像其他将领,穿着盔甲,他只穿了轻便衣服,看上去倒像个文臣。
宗翰见他这幅模样,心中知道他是怕自己忌惮,其实大家清楚,刘彦宗文武双全,甚是勇猛。
他这番做派,宗翰也不好点破,目下正是需要他们用命的时候。
此时刘彦宗神色很凝重,他在考虑云内的战局,其实他很早之前就提议宗翰,先把云内巩固了再说。
去追一个丧家之犬的耶律延禧,真用不了那么多人。
可惜女真人太看重这个功劳了,不肯听自己的,惟有完颜希尹还算明事理,也是人微言轻。
“鲁开,你是云内人,这应州治所你最熟悉,你来说说,咱们该如何破城。”
刘彦宗稍微有些诧异,没想到宗翰会问他,女真人向来是想打哪里就打哪里,一股脑儿杀过去,就没有他们破不了的关,也没有他们打不下的城。
看来这次的受挫,让他们改变了不少。
说起来,这应该是女真起兵以来,遭遇的最大的抵抗。
他往前走了几步,刚想抱拳,又想起女真人不喜欢汉家礼节,便把胳膊放在前胸,微微弯腰,继而说道:“元帅,应州地势险要,极难攻克,更加上如今有三万兵马入驻”
宗翰皱眉道:“照你说,咱们不打了?”
“打自然是要打的,只不过是不是先聚集兵马,整备器械,然后徐徐图之。”
宗翰见他也拿不出个主意来,便问身边的希尹,“谷神,你有什么主意。”
完颜希尹摇了摇头,面对这样的应州,他也是毫无办法。
其实为今之计,只有硬攻,别无良策。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女真人起兵以来,屡屡是付出极少的代价,便能攻城拔地。
此番打应州,眼瞧着是场硬仗,他们都怕死伤太多。
尤其是不能死太多的女真甲士。
这时候,谁也不愿出头,不是他们不够勇猛,只是前期战绩太好,反而有点束手束脚了。
帐中沉默下来之后,完颜娄室最终还是站了出来,“宗翰,让俺去试试吧。”
看着自己麾下第一猛将,完颜宗翰很是欣慰,点头道:“宗望已经席卷了燕京,咱们不能被小小的应州拦住,这次打应州由你指挥,要是能拿下应州,我升你做副元帅!”
娄室抱了抱拳,神色一点都不轻松。
定难军和他们在西线各个地方交手,已经充分证明了他们的战斗力,这是一支完全不同于宋辽的军队。
如今他们占据了险关坚城,更加地难啃。
宗翰转过身,对刘彦宗说道:“你回去多多打造一些攻城的器械,娄室要是打不下来,你们就上。”
刘彦宗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此时不该一心盯着应州了。
南下侵宋固然重要,但是先机已失。
宗翰是一门心思要跟完颜宗望抢夺灭宋之功,浑然不顾自己的处境。西路军先把云内收回来,才是最紧要的。
否则的话,即使打破了应州,云内这近十万兵马,还不是可以随时支援,甚至是截断西路军的后路和粮道。
再往南,还有太原呢!
此时的河东等地,算是从唐末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了有云内这个北方屏藩的幸福感。
在阻拦异族南下这件事上,幽云十六州,实在是太重要了。
陈绍顶住了一半的幽云十六州防线,女真鞑子想南下就毫无办法。可惜另一半,被人打成筛子了。
若是拥有完整的幽云十六州防线,北方的异族就是再强大,也很难打入中原。
即使打了进来,也会被断绝粮道和后路,从而陷入险境。
女真大营拿不出什么办法来,只有一个娄室算是硬着头皮,接下来这个苦差事。
好在他打这种硬仗也很多了,从节堂出来之后,娄室看着银术可低着头走路。
他走过去道:“银术可,我还以为你会与我争夺这个先锋的位置,难道你是被打怕了么?”
娄室一直把银术可,当成和自己差不多的猛将,两人以前在宗翰麾下,经常争夺出战的机会。
这次见他没有主动请战,娄室十分不满。
银术可没有说话,依然是低着头往前走,他胸中实在有些憋闷。
本来受了无妄之灾,被打落谷底,是娄室拉了他一把,银术可一战击溃耶律延禧最后的兵马,从而重新崛起。
然后就是皇帝看重,特意召见,叫他先拿下应州,如此一来西路军南下就会容易很多。
皇帝特召,暗中下旨,这是何等的信任和看重。
银术可至今还记得那天的激动。
可惜,自己又弄砸了。
往前走了几步,银术可突然止住了脚步,回头说道:“娄室,我没有被打怕,只是在想破城的办法。”
完颜娄室脸色稍微有些好转,说道:“如此就好,咱们跟随老皇帝,在护步达冈击溃契丹狗之前,也是没有人相信。这应州,不见得多么难打。”
“这次不一样.”银术可说道:“你不要轻敌,一定要重视起来,那群人和辽军不太一样。”
他想起了孟暖,想起了追击自己的银州兵。以往女真的敌人,都是很轻易就投降了,但是这些人,虽然只接触过一次,银术可已经感受到了,这群人很难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