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暖泉峰下来,空中已经飘起雪。
陈绍下令往夏州而去。
三姐妹留在了银州,陈绍直接骑马,和亲卫们一道前往夏州。
张觉死了。
得到这个消息,陈绍就知道女真离动手不远。
大宋这步棋下的实在是太臭,你要么就从一开始不接受张觉,要么就死保他到底。
先接受人家以平洲全土来降,封了节度使,却在女真攻打平州的时候袖手旁观。
派人去接了张觉入燕京,却在女真索要时候杀了张觉献上人头。
如此一来,燕地人心,恐怕已经尽失。
燕山府如今最大的武将郭药师,和张觉都是旧日大辽武将,同是降宋,看到张觉的下场,他能不起异心?
从暖泉峰到夏州,一路上兵马络绎不绝,看来李孝忠的嗅觉同样敏锐。
夏州的马匹,类似蒙古马,个头不大,但是耐力很强。
还有一些骡马、驮马,沿途不断运送物资。
夏州兵里,很多都是原本的大辽子民,但是这些人复仇的心思不强,反而十分畏惧再次与女真接战。
契丹这一败,败的实在是太崩裂了,以至于辽人大多患上了女真恐惧症。
这一点陈绍早就知道,他经常派人收集底下人的想法。
不过夏州本部兵马,倒是和银州兵差不多。
陈绍来到夏州城外,在五羊岭遇到了李孝忠。
“节帅,你怎么来了!”
陈绍笑道:“早就派人去通报,看来你没在城里待啊。”
李孝忠也大笑起来,“刚从黑山回来。”
黑山镇距离夏州还很远,难怪他没有收到自己要来的消息,看来回夏州之后,李孝忠是马不停蹄,根本就没回城。
他和陈绍不光想法很类似,行动也很像,都是在战前不断巡视,查缺补漏。
两人在五羊岭东侧的路边坐下,大虎则在一旁点燃了一堆篝火,时不时添几根木棍。
各人的脸上被火光映的,都红扑扑的仿佛多了几分血色。
李孝忠盘腿坐下,“节帅,据我估算,咱们的粮草恐怕支撑不到明年秋收。”
陈绍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早就发现了,不是陈绍手下不事生产,也不是他不努力屯粮,实在是地盘上耕种土地有限。
给自己一个荆湖或者关陇,亦或是是河北,都足够吃的。陈绍出兵的方向上,基本没有什么粮产区,搞不好还要添一点进去。
“女真鞑子人本来就少,他们的仆从军都很少能领到军饷,全靠抢掠。而且这次童贯赎买燕京,白给了他们不下两百万石的江南漕粮.”
听到这个,陈绍就头疼,光是宣和四年那次,一下就给了一百六十万石。
童贯啊童贯.
我上早八!
大宋有粮食,但是都到了不该的地方,汴梁一个地方,就吃光了大宋近乎一小半的粮食。
陈绍说道:“一旦开战,我预计河北坚持不了多久,因为大宋派出的蔡攸,正在河北、河东宣抚,此人是个十足的草包,而且又蠢又坏。”
“放他在河北,破坏力可比一万女真兵马,说不定没等开打,就把河北百姓逼得造反了。”
李孝忠看了陈绍一眼,火光倒映在两人的眼中,让他们的眼神都显得有些神秘。
陈绍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朝着他微微点头。
两人心照不宣,没有继续说话。
战端一旦开启,就不能再任由大宋继续它的骚操作,干一些仇者快亲者痛的事来了。
自己这些人,在朔州到云州附近打,节帅则要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战场了。
那里没有硝烟,没有刀剑,但是也很凶险。
“打吧,你带着他们在前面安心打,我保证给你们一口吃的。”
其实开打之后,好处也有很多,可以解决定难军内部,多少存在的民族矛盾、地区稳定、将士们建功心切等等问题。
还有就是陈绍一直在囤积物资备战,若是再不开战,这些箭矢、火药、战马、药物.都有保存和维护的销。
养着十万战兵,是个什么概念?钱真就如流水一般。
赶紧用它们换来利益,才是真的。
陈绍站起身来,说道:“你在夏州,把这些辽人组织一番,我们打朔州、应州这些地方,还可以说是恢复华夏故土。可再往北,最好是有一个大义名分,所谓师出有名。”
李孝忠点头道:“就把夏州的契丹人组织起来,成立一支复辽军,专门往北打。”
“复辽军这名字好啊.”
复辽这两个字,好就好在,辽国已复不起来了。而且往北打的话,可能会很艰难,但真的有用,因为在这些地方,很多部落都还奉大辽为正统……
耶律延禧几次被打光,都能组织起来反攻就是例子。
漫天的雪飘飘洒洒,眼看宣和五年,即将过去。
陈绍看向东边。
至于辎重问题,自己或许,该带着灵武军,去和汴梁那些人好好交往一番了。
随着战争的继续,陈绍的兵马还会增加,定难军的兵源太充沛了。
这个钱,只能找大宋要,也只有他们给的起。定难军体量太小,供不动几十万人马。
要是真能以勤王的名义,带着灵武军进入汴梁.
陈绍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金殿上,大声喊出:
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
有不从的,就让大虎拉出去砍喽,真痛快啊!
一阵寒风吹过,陈绍瞬间清醒过来,看了一眼身边的大虎,陈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虎啊。”
“东家,什么事。”
“没事。”陈绍笑吟吟地说道:“好好干!我让你打谁,你就打谁,知道了么?”
大虎挠着头,哈哈笑道:“行,都听东家的。”
——
几匹快马踏冰践雪,飞也似的疾驰到了蓟州。
在蓟州运河渡口处停下,北岸正是平州军余部惨败的地方。
而萧干的大奚兵马,也在此被宗望击败,东岸河滩地上一片血红色的雪泥,满地的残兵断刃也未曾收拾,仍然是一片战场景象。
运河水位很高,但是此时已经结冰,失去了阻拦女真的作用。
河中拉起的长索,也变得毫无用处。
在渡口西岸,有杨可世带来的胜捷军驻守,胜捷军来得匆忙,根本没有带辎重队来。
胜捷军就在这里伐木掘地,挖出了一个个地窝子,上面覆盖枯枝树木,在这里布防等待接敌。
等车马把帐篷锅灶运上来,眼前也没什么敌情,西岸这些胜捷军都懒洋洋的升起了一堆堆篝火,在这里苦挨着日子。
送出张觉之后,赵佶可能是觉得杀张觉这事太丢人。
所以又假模假样,说是王安中曲解他的意思,擅杀国家大将,将王安中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秘书少监,他还没回汴梁,又贬为单州团练副使。
可谓是一撸到底。
任命童贯领枢密院,宣抚河北、燕山,再次挂帅。
童贯无奈,只好领命,但是他没有去燕山,更不敢去河北,而是跑去王禀驻守的河东太原城中。
大战一触即发,童贯在年前,又派马扩、辛兴宗以贺新年,巩固盟友为名,出使金国,去试探女真人的意图。
此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女真人肯定会南侵。
燕山府首当其冲,定然会被两面夹击,古北口的女真鞑子和东边刚打下平卢的完颜宗望,已经把燕山府围起来了。
这里的渡口算是完颜宗望挺进燕京的最佳通路。
将来鞑子要是西进燕京,多半也要走这里,所以再怎么辛苦,都要将这里把守塌实。
原本是西军中过得最舒服的胜捷军士卒,也只好忍饥耐寒,在这里苦撑,只盼着后面大队赶紧上来。
就算不能接替自己下去,至少也有帐篷、粮草运上来,而不是现在睡地窝子,吃着随身携带不多的干粮。
童贯重新挂帅的消息传来,他们还是比较高兴的,老宣帅虽然这几年总带着弟兄们打败仗,但是他在朝中有人,是官家亲信,能弄到粮草辎重来。
在西岸下游,却是常胜军余部驻守,他们的日子比胜捷军还要更惨淡一些。
胜捷军在西岸至少还有些自带的辎重,常胜军苦惯了,没有家底,只能在河滩地上、雪泥当中,挖出一个个大大小小小的地洞。
士卒们就蜷缩在里头挨着一个个寒夜,时常有冻死者。
还好杨可世知道这次防守蓟州的厉害,说不得要倚仗这些辽地出身的常胜军,而且也怕他们降金。
所以经常送点热烫热水过来,冻伤的也大多给救护了,所以尽管很苦,勉强还能支撑下去。
常胜军是辽地难民起家,其实大部分人,原本都是平卢一带的百姓。
张觉的事,对他们影响很大,经常有人朝着大宋胜捷军的驻地骂骂咧咧地啐唾沫。
比起胜捷军来说,他们算是吃惯了苦的,又在女真鞑子手下吃过亏。所以他们虽然心中对大宋不满,但也安稳的很,一点异动都没表现出来。
杨可世却不敢怠慢,一个劲儿地提防着他们,生怕郭药师投降。
郭药师这人,算起来已经是三姓家奴了,他先是被耶律淳组织起怨军八营,耶律淳是他的第一个主子;
结果怨军八营刚出兵就造反,他跟着董小丑,成为董小丑的副将;
后来他又背刺董小丑,亲手杀了董小丑,重新投降大辽;
童贯伐辽,郭药师再次背叛大辽,将易州、涿州献上,成为了大宋的臣子。
这样的人,在面对女真铁骑的时候,投降的概率太大了。
从童贯开始伐辽,到现在,一共也没几年。
但是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胜捷军,军心士气跌落到了谷点。
偏偏此时,完颜宗望挟胜而来,想想都叫人绝望。
燕山府各路人马,都看不到一点获胜的希望,人人都期盼朝廷和宣帅,能够用外交化解此番战事。
大人物们尚且可以努力,普通士卒就只能一天挨一天的在这里苦撑。
当东面传来快马奔驰而来的声音,在那里烤火的胜捷军士卒个个转过头来,一个个眼中都是期盼的目光,难道是后方大队终于上来了?
俺们西军是不是重新回来支援了?
对他们来说,真能拯救大家的,还是西北那些军汉。
——
上京,会宁府。
一队人马,哗啦啦的直冲入皇帝寨中。
此时的会宁府,又叫呼汗毡,以游牧传统为主,无城墙,宫殿为“毡帐+木构”混合式。
银术可看着皇帝的毡帐,心里激动不已,自己终于重新把地位打了回来。
这一次,他以一己之力,击溃了耶律延禧组织起来的最后一点力量。
从此之后,耶律延禧再也没有一点威胁,他只能逃窜了。
随便派出一员大将追杀,估计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将他斩杀或者俘虏。
银术可也因此,被皇帝完颜吴乞买召回会宁府,要亲自见他。
敖东殿内,完颜吴乞买踞坐上首,一手支颐,一手轻轻敲打着腰间佩刀刀柄,静静等候。
而几名女真亲卫按刀侍立,个个都沉着脸。
外间传来脚步声响动,一个在外值守的亲卫掀开帘幕,硬梆梆的通传了一声:“完颜银术可到了。”
女真人立国不久,还没有那种正规的礼仪,即使是在皇帝帐内。
如今他们整个大金,最讲规矩,最文明的。恐怕不是深谙中原文化的完颜希尹,而是完颜拔离速。
女真皇帝还在殚精竭虑的时候,完颜拔离速已经领先他们几十年,提前进入腐化堕落,骄奢淫逸阶段了。
银术可单膝跪地,左拳触右胸,“拜见皇帝陛下!”
完颜吴乞买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
“你仗打得不错,将契丹狗最后的力量灭杀,我已经去俺皇兄的墓前,将此事告诉了他。”
银术可一听这个,顿时激动不已,双膝跪地,爬到完颜吴乞买身边,俯身以额触太宗靴尖。
这是女真部传统中最高敬礼,显示银术可的感激。《金史·仪卫志载:世宗大定七年1167年始禁“近身触靴礼”,违者鞭笞。
他不是感激当今皇帝的赏赐和肯定,而是感激他在老皇帝墓前,为自己正名。
完颜阿骨打,被女真各部称为老皇帝,在他们心中是跟神一样的人物。
完颜吴乞买看着银术可,赐他同坐炕沿,坐在自己的身边,低于龙榻的侧座。
等他坐下之后,完颜吴乞买说道:“如今耶律延禧,已经是断了腿的猎物,不用耗费太多的人去追捕。你的功劳,俺会记在心里,这次把你从前线调回来,不是要抢夺你击杀耶律延禧的机会,而是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陛下请吩咐!”
“俺们女真被契丹狗欺辱,你也是经历过的,过着猪狗一样的日子。是俺皇兄,带着大家起兵反抗,用了七八年,就将契丹人建立的帝国给掀翻。”
“如今正是咱们女真起势的时候,俺皇兄虽然崩逝,英灵定然不散。宋人收容张觉,正是绝佳的机会,我正要起兵南下,如同征服契丹一样,将南朝土地,变成尸山血海!让那些南人,永为女真人的仆役!”
完颜吴乞买,从自己的身边,拿起一根令箭,说道:“你去大同府,率领本部人马,南下应州治所。如今那里还被辽地汉人占据,你把那里夺了来,作为俺们金国的先锋,准备进攻大宋河东。”
银术可伸手接过令箭,站起身来,举令箭过顶,喊道:
“阿干!”“阿干!”“阿干!”
三呼阿干,在女真部落中,等于是对皇帝下了军令状。
宣誓即使是死,也会完成皇帝的命令!
从敖东殿出来,银术可回头看了一眼,心中豪情万丈。
在西路军受的憋屈,此刻荡然而空。自己是南下攻宋第一先锋,未来还有大把的功劳,等着自己去捞。
此刻他还不知道,在西北,也有一伙人,把目光盯上了应州治所。
——
宣和六年正月。
当各方人马,都在为接下来的大战摩拳擦掌,积极整备的时候。
此时此刻,大宋官家赵佶却不在禁中,而在皇城东北角的上清宝箓宫中守静。
童贯派来的方腾,正焦急地在外面转悠,他有要事禀报,但是却见不到皇帝的面。
道宫门前,道士们严阵以待,不许他靠近一步,说什么都不听。
这座上清宝箓宫是已经故去的‘通真达灵元妙先生’——林灵素在禁中所治,前后一共建了五六年,用工万计,费钱七百余万贯!
前后九进,正殿奉三清,多有神仙雕像配享。
殿宇雄丽,檐头蜀柱、斜撑、雀替、梁枋满饰扇、鱼、水仙、蝙蝠、白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