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大半天,塘里的水位下降了不少,死鱼也捞起了的一大堆,堆成了一个小山,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活著的鱼,寥寥无几,而且都蔫蔫的,前途未卜。
看著几乎被毁灭的鱼塘,精疲力尽的人们瘫坐在泥地里,沉默著,压抑的哭声终於忍不住响了起来。
陈兴平站在泥水里,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看著眼前的惨状,牙齿咬得嘴唇出血。
他猛地转过身,血红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悲痛麻木的脸。
“哭!哭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嘶哑,“哭能把鱼哭活吗?哭能抓住下毒的王八蛋吗?”
人们抬起头,看著他。
“咱们没退路!”陈兴平几乎是吼出来的,“塘毁了,可以再养!鱼死了,可以再买苗!但只要咱犀牛村的人心不散,脊梁骨不断,这口气就还在!”
他指著那堆死鱼:“这就是咱们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武奇!”
“在!”武奇猛地站起来。
“你带上那个瓶子,立刻去公社派出所!报案!就说咱们塘被人投毒,损失巨大!让他们必须立案侦查!他们要是再和稀泥,你就去县里!去公安局!我就不信,没有王法了!”
“好!”武奇抓起那个用布包好的破瓶子,转身就走。
“其他人!”陈兴平看著剩下的人,“把坑挖深,把这些鱼埋了!然后,清理塘底,加固塘埂!等派出所来看过现场,咱们就重新蓄水!”
“兴平……钱……钱都差不多买鱼苗和饲料了,还欠著点……哪还有钱再买鱼苗啊……”吴会计带著哭腔小声说。
陈兴平沉默了。
是啊,钱是最大的问题。
刚看到点回头钱,就又栽进了无底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著抽菸的钱向东,把菸袋锅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站了起来。
钱向东的眼睛也是红的,但腰板却挺直了。
“钱的事,我去想办法!”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这张老脸,还能值几个钱!我去找信用社贷款!我去找其他生產队借!就是砸锅卖铁,这鱼塘,也得重新立起来!”
钱向东的话,像一颗火种,重新点燃了人们几乎熄灭的心气。
“对!重新干!”
“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咱们凑钱!我家还有几只下蛋的母鸡,卖了!”
“我家那口子过年攒的布票,
群情再次被点燃,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悲伤,而是带著悲愤和不屈的斗志。
陈兴平看著重新振作起来的乡亲,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场仗,远远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不仅要恢復生產,还要抓住下毒的黑手,更要防备对方下一步更狠毒的报復。
前路艰难,但看著身边这些眼里重新燃起火光的人,他觉得自己还能拼下去。
武奇带著那个至关重要的破瓶子,骑著借来的自行车,一路疯踩到了公社派出所。
他脑子里全是鱼塘惨状和乡亲们悲愤的脸,胸口堵著一团火。
派出所里,接待他的是个年轻民警,听完武奇气喘吁吁、眼含热泪的敘述,又看了看那个用破布包著的瓶子,脸色也严肃起来。
集体財產被大规模投毒,这可不是小事。他立刻叫来了所长。
所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公安,仔细询问了事情经过、损失情况,特別是关於青皮头和李干事的怀疑。
武奇毫无保留,把之前的拦路、公社调查以及他们的推断全都说了出来。
“青皮头……我知道这个人,叫胡三,是街上一个有名的混混。”所长沉吟著,“李干事那边……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这个投毒案,性质恶劣,我们必须立案侦查!”
他立刻安排民警跟武奇回陈家洼勘察现场,收集更多证据,特別是对那个瓶子和里面的残留物进行鑑定,同时派人去县城请公安局的技术人员支援。
另一路人,则开始暗中摸排胡三昨天的行踪。
消息传回村里,让大家看到了一丝希望,但眼前的烂摊子更迫在眉睫。
钱向东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揣著队里的公章和介绍信,去了公社信用社。
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靠著以前的老关係和鱼塘之前那点微薄的收益做抵押,总算是贷下了一小笔款子,虽然远远不够,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他又豁出老脸,跑了邻近几个关係还算不错的生產队,东拼西凑,借来了一些钱和粮食,承诺鱼塘起来后连本带利偿还。
村民们也自发地凑钱凑物。
张家拿出攒著娶媳妇的钱,李家卖了下蛋的母鸡,王家送来了过年才捨得吃的腊肉……
塘边的清理工作更加繁重。
死鱼必须深埋消毒,受污染的水要儘量排乾,塘底的淤泥都要翻起来晾晒,儘可能去除毒性。
整个犀牛村都瀰漫著一股石灰和鱼腥混合的怪味,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咬著牙,默默地干著。
公安那边的调查,却陷入了僵局。
技术人员对瓶子和残留粉末的鑑定结果出来了,確认是剧毒的“毒鼠强”,这种药一般用於粮仓和特殊场合,管控很严,来源可疑。
但瓶子上除了捡到它的毛蛋的指纹,找不到任何其他人的清晰指纹,显然被刻意擦拭过。
摸排胡三的民警反馈,胡三昨天一天的行踪看似都有“证人”。
他几个狐朋狗友信誓旦旦地说他一直和大家在城里打牌喝酒,根本没出过城。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去了陈家洼。
去公社打听李干事,更是碰了软钉子。李干事对那天去陈家洼的事矢口否认有任何不当,只说自己是正常执行公务,对於投毒事件表示“震惊和同情”,但暗示“也许是他们自己管理不善,用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把自己撇得一乾二净。
案子,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妈的!就知道是这样!”邓通气的一脚踹在塘埂的柳树上,“那帮龟孙子早就串通好了!”
绝望和无力感再次袭来。
明明知道仇人是谁,却拿他们没办法,这种憋屈比明刀明枪干一架还难受。
陈兴平几天几夜没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乾裂起皮。
他看著几乎被清空的鱼塘,又看著为凑钱而愁容满面的乡亲,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不能就这么算了!法律如果暂时没办法,那就用別的法子!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滋生。
他找到武奇和邓通,三个人躲进放工具的窝棚里。
“公安暂时指望不上了。”陈兴平声音低沉沙哑,“咱不能干等著。胡三那种人,欺软怕硬,得让他怕!”
“兴平,你的意思是……”武奇看著他眼中那股狠劲,心里一紧。
“找他!当面问!嚇也要嚇出实话来!”陈兴平咬著牙,“他要是嘴硬,就给他点好看』!出了事,我担著!”
邓通立刻响应:“早该这么干了!算我一个!”
武奇却犹豫了:“兴平,这……这可是犯法的!为了那种人,把咱们自己搭进去,不值当啊!而且,万一打草惊蛇,他更不会承认了。”
“那你说咋办?眼看著咱们的心血白费?看著乡亲们的钱打水漂?”陈兴平低吼道,额上青筋暴起。
窝棚里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窝棚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兴平,你们在里面吗?”
是林允棠。她挺著大肚子,端著一碗水站在外面,脸上带著担忧。
她显然听到了里面的爭论。
陈兴平深吸一口气,掀开草帘走出去。
林允棠把水递给他,看著他憔悴的样子,心疼地说:“兴平,別钻牛角尖。我知道你难受,大家都难受。可越是这个时候,越得稳住。你想的那些法子,解一时之气,后患无穷。咱得相信公安,相信政府,肯定有讲理的地方。”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爷爷以前常说,恶人自有恶人磨,但咱不能把自己也变成恶人。咱们占著理呢,总能找到说理的法子。”
妻子温柔却坚定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陈兴平心头那股危险的邪火。
他看著妻子隆起的腹部,那里是他们未来的希望。是啊,他不能衝动,不能为了报復就把自己和这个家、这个村子都拖进深渊。
他接过碗,一口气喝乾,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不少。
“嫂子说得对!”武奇也走了出来,“兴平,咱再想想別的办法。胡三那边公安还在查,李干事那边……我就不信他没一点马脚!”
正说著,吴会计又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这次脸上却带著一丝异样的兴奋:“兴平!兴平!有门儿!”
“啥有门儿?”几人立刻围上去。
“我刚去公社送报表,听公社大院里的人私下议论,”吴会计压低声音,扶了扶眼镜,“说县里最近好像要有大动作!要派工作组下来,专门整顿各公社的作风问题!
据说……据说就是因为之前有人写信反映咱公社某些干部吃拿卡要、欺压生產队、阻碍集体生產!搞不好,就是冲李干事他们来的!”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闪电!
陈兴平眼睛猛地亮了!县里工作组!整顿作风!这简直是天赐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