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旁边一个守著的精壮汉子使了个眼色:“麻杆,接!”
叫麻杆的汉子快步过去,拿起听筒,嗯嗯啊啊了两声,脸色变得有些紧张,捂著话筒快步走回来,凑到彪哥耳边低语了几句。
彪哥听著,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眼神一点点阴沉下来,刚才那股子意气风发的豪气荡然无存。
“知道了。”彪哥对著电话方向,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告诉他,货是我的,规矩也是我的。想伸手?让他自己来跟我谈!找谁递话都没用!”说完,他朝麻杆挥了挥手。
麻杆会意,立刻对著话筒说了句“彪哥说知道了”,便掛断了电话。
仓库里刚才还热闹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彪哥端起面前那碗酒,仰头一口灌下,这次喝得又快又猛,仿佛要用这烈酒浇灭心头的邪火。
他重重地把碗顿在桌上,抹了把嘴,才转向一直沉默看著他的陈兴平,脸上挤出一丝有些僵硬的笑容,眼神却透著阴霾和狠厉。
“妈的,扫兴!”他啐了一口,“家里头…有点糟心事。一个远房的二表哥,眼红这摊买卖,仗著在革委会里混过几年,认识几个半吊子人物,就想把手伸进来摘桃子。”他拿起筷子,狠狠戳向一块油亮的红烧肉,仿佛戳的是那二表哥的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想坏老子的规矩?门儿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著陈兴平,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拉拢:“兄弟,甭管这些破事!咱们的买卖照做!这省城,只要我彪子还站著,就少不了你陈老弟发財的路子!”
陈兴平端起自己那碗酒,没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著粗糙的碗沿。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彪哥眼中翻腾的阴鷙和戾气,没接关於“二表哥”的话茬,只是淡淡地开口:“彪哥,路子宽了,难免绊脚石就多。该踢开的,就別犹豫。”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在彪哥此刻最敏感的心绪上。
彪哥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他死死盯著陈兴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几秒钟后,猛地爆发出更加洪亮的大笑,那笑声震得仓库顶棚似乎都在簌簌落灰!
“哈哈哈!好!好一个该踢开的,就別犹豫』!对老子的脾气!太他妈对了!”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哐当”一声响。
他目光灼灼地扫视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后,他一把抓起桌上三根没用过的乾净筷子,“啪”地一声,並在一起,直直地戳在桌面上!
“老烟枪!麻杆!拿酒来!”彪哥吼著。
老烟枪麻利地又拿来一瓶刚开的二锅头和一个乾净的空碗。
彪哥接过酒瓶,亲自把那空碗倒满。
他端起那碗酒,走到戳在桌面的三根筷子前。
“黄天在上!”彪哥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厚土在下!”他目光如电,扫过陈兴平,也扫过旁边肃立的麻杆、老烟枪等人。
“今儿个,我,张德彪!”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然后手一转,重重拍在陈兴平没受伤的左肩上,“和我兄弟,陈兴平!”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砸出来,“在此立誓!结为异性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著那三根筷子,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豁出一切的狠绝:“但求同气连枝,祸福同当!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祖宗八代都不得安生!”
说完,他端起那碗酒,手腕一倾,清冽辛辣的酒液“哗”地一声,均匀地浇淋在三根笔直竖立的筷子上!
浇完酒,彪哥把空碗往旁边一递,老烟枪赶紧接住。
彪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在陈兴平面前。
陈兴平都没想到,彪哥喝酒上头了,居然还要和自己结为异性兄弟。
他也没有犹豫,同样伸出的左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彪哥那只厚实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上!
两掌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彪哥。”陈兴平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他没有重复那些狠绝的誓言,只是吐出两个字:“我认。”
彪哥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发出更亮的光!
没有哨的言语,但这“认”字,比任何誓言都更让他心头滚烫,踏实!
他反手一握,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陈兴平的手掌,用力地上下摇晃著,激动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好!好兄弟!痛快!”他大笑,震耳欲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张德彪的亲兄弟!这省城,你横著走!”
结拜的余热还在仓库里蒸腾,彪哥亲自把陈兴平送到大杂院门口。
一辆半旧的绿色军用挎斗摩托已经发动,突突地冒著青烟等在门口。
“兄弟,这玩意儿你骑著方便!”彪哥拍了拍自行车,又塞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提包,“拿著!两条云烟』,两瓶茅台』,还有几盒点心!带回去给弟妹尝尝!”
陈兴平没推辞,左手接过沉甸甸的提包,掛在自行车把上。
彪哥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酒气的呼吸喷在陈兴平耳边:“码头那把喷子』…我替你收著了。那玩意儿扎手,放你身上招祸。放心,哥给你保管好,要用的时候,吱声!”
陈兴平眼神微动,点了点头。
“养好伤!手錶的事,麻杆会联繫你!”彪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他右臂厚厚的纱布,又叮嘱了一句,“快回去吧!別让弟妹等急了!”
招待所那扇熟悉的木门出现在眼前。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昏黄的壁灯发出微弱的光。
陈兴平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林允棠穿著单薄的碎睡衣站在门口,头髮有些凌乱,眼眶明显红肿著,显然是哭过。
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紧抿著,看到陈兴平的一瞬间,那强撑著的镇定瞬间崩塌,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扑上来,死死抓住陈兴平没受伤的左臂。
“你…你嚇死我了,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啊。”
林允棠一个人在招待所等著陈兴平,就怕他出事。
陈兴平环住她颤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没事了,回来了,跟一个朋友谈事谈太久了,以后我不这样了,我会早点回来的。”
他扶著林允棠走进屋,反手关上门。
他鬆开她,左手伸进裤兜里,掏出那个用麻绳捆得死紧的油纸包。
“喏。”他把这沉甸甸的硬物塞进林允棠冰凉的手里。
林允棠被那分量坠得手一沉,茫然地看著手里这包得严严实实,硬得像块砖头似的东西,又抬头看看陈兴平:“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陈兴平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允棠狐疑地低下头,几下就解开了麻绳疙瘩。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时,昏黄的灯光下,骤然折射出几道黄澄澄的光芒!
码放得整整齐齐,三根黄灿灿的长方条!
金条!
林允棠盯著手里黄澄澄的金条,手直哆嗦,差点没拿稳,嗓子都发紧了:“这…这哪来的?!你…你干啥了?”她猛地抬头,脸煞白。
“朋友给的,谢我的。”陈兴平声音有点哑,靠著门框,“放心,来路正。”
“正?”林允棠声音都尖了,“三根金条!这…这得惹多大祸!”她慌得想抄起金条塞回包袱。
陈兴平左手一把按住她手腕:“收好。藏严实点。以后用得著。”
林允棠看著他胳膊上厚厚的纱布,再看看他疲惫的脸,满肚子话堵在喉咙里,也没再说啥了:“你这胳膊…疼得厉害不?快躺下歇著…”
“嗯,睡吧。”陈兴平没多说,由著她扶到床边躺下。
……
天刚蒙蒙亮,两人正收拾著东西准备回县城。
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带著点公事公办的味儿。
陈兴平开门,门外站著穿著笔挺警服的老刘,脸上带著少有的笑意。
“陈兴平同志!”老刘声音洪亮,透著喜气,“可算找著你了!好事,大好事!”
林允棠紧张地靠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著大红章的纸:“省厅发下来的!你在火车上勇斗歹徒,抢下炸弹,保护了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记个人一等功!”
陈兴平愣了一下。
老刘把奖状递过来,又拿出一张印製精美的请柬:“今天上午十点,省政府大礼堂!省领导亲自给你颁奖!赶紧的,换身利索衣服,跟我走一趟!”
林允棠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奖状,又看看陈兴平,她男人好厉害啊,进趟城又立功了!
陈兴平接过奖状和请柬,纸张的触感冰凉。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知道了刘警官。这就走。”
老刘催促:“快点啊,车在楼下等著呢!这可是天大的荣誉!”他转身先下楼去了。
陈兴平把奖状和请柬隨手递给还在发懵的林允棠:“收好。”自己则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把那个装著金条的油布包拿出来,塞进了带来的袄夹层里,动作麻利。
林允棠看著手里的奖状,大红公章刺眼,再看看陈兴平藏金条的动作,张了张嘴,最后只小声嘱咐了一句:“你…你胳膊小心点,別碰著…”
“嗯。”陈兴平应了一声,换上那件还算乾净的中山装,拉开门,“走吧,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