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豪商振臂高呼,“今日酒水管够,肉食管饱!为吾王贺,为王庭贺!”
同样的狂潮,如同燎原之火,以王都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地狱·是非曲直厅沉重的死寂,被一道无形的涟漪打破。
端坐於玄墨御座之上的四季映姬,那双能洞穿万灵罪孽的靛蓝色眼眸中,净琉璃之镜的光芒微微闪烁。
来自人间界的信息洪流,穿透阴阳的壁障,涌入这森严的殿堂一一东岛七州,终归一统!王庭的意志,如日中天!
审判长那素来寒冰般凛冽的面容上,紧绷的线条竟悄然柔和了一丝。
虽未展露笑容,但那紧抿的唇线微微鬆弛,眉宇间凝聚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沉重阴霾,仿佛被一缕无形的暖风拂散。
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气息,自她小巧的身躯中无声逸散。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著冰冷的悔悟棒顶端,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森罗殿宇的穹顶,望见了阳世那久违的、不再被血火浸染的万里河山。
而在那连接生死、永无寧日的三途川上一“噗通!”
一声夸张的、毫无形象的落水声响起。正奋力划动她那艘小渡船、被堆积如山的亡魂压得牙咧嘴的小野坏小町。
在感知到那信息洪流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四仰八叉地砸在了她那日夜不息、沾满冥河湿气的渡船甲板上。
“呜哇——!”
一声饱含了无尽辛酸与狂喜的豪叫,几乎要掀翻冥河上终年不散的浓雾。
小町那巨大的镰刀“噗”地一声滑落手边,也懒得去捡。
红髮凌乱地铺散在船板上,红宝石般的眼眸瞪得溜圆,望著地狱那永远灰濛濛的“天空”,里面盈满了劫后余生的水光。
“结——结束了?!”
小町声音颤抖,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终於终於不用再加班加到魂飞魄散了吗?!
呜——阎魔大人!您听到了吗!人间太平了!我的苦日子熬到头了啊啊啊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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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在船板上扑腾了两下,隨即彻底瘫软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著疲惫、
解脱和巨大幸福的、近乎傻气的笑容。
那笑容是如此纯粹,仿佛连日来被亡魂哀豪和加班地狱,折磨得快要崩溃的灵魂,终於找到了得以喘息、甚至能美美睡上一觉的港湾。
冥河的波涛,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平静,倒映著彼岸那点点象徵著安寧的、
微弱却真实的星光。
就在这片难得的静謐中,一艘小小的黑漆木舟,无声无息地破开薄雾,如同墨滴滑过宣纸般从小町的渡船旁缓缓驶过。
舟上,立著一位身著墨黑和服、绣满彼岸纹的少女,
那双赤红的眼瞳,平静无波地扫过瘫在船头的小町。
“哟爱酱啊”小町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倦意,尾音拖得老长,却掩不住那份发自內心的轻鬆,“下班了?”
阎魔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頜首,目光在她脸上那傻乎乎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瞬,继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做著自己的工作。
那副卷死人不偿命的模样,让小町都不禁打了个冷颤。
幽世,白玉楼。
樱飘落,彼岸妖冶。
西行寺幽幽子斜倚在朱漆凭几上,宽大的樱色袖袂如云霞般垂落,几乎要融进身下铺陈的墨玉地板。
指尖拈著一枚小巧的玉盏,盏中是来自现世的清茶,裊裊水汽氮盒,模糊了她半闔的眼眸。
经过上一次与八云紫一起,身心从里到外的释放,最近的性子可是越发的疲懒了许多。
忽然,幽幽子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那並非来自冥界的死寂之风,而是一道无形的涟漪,穿透了阴阳的壁障,带著人间界喧囂而磅礴的气息,涌入这片永恆的静謐。
信息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湖深处漾开清晰的波纹一一东岛七州,尘埃落定;犬族王庭,威震八荒!
“哦呀—”
一声慵懒的胃嘆,如同樱瓣飘落水面。
幽幽子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活了过来,几片悬浮的冥樱隨之轻盈旋转。
“真是厉害的人物。”
她並未放下茶盏,只是轻轻呼唤道。
“妖梦。”
声音瞬间穿透了重重庭院“在!幽幽子大人!”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银白的身影便如疾风般出现在廊下。
魂魄妖梦单膝跪地,腰间的楼观剑与白楼剑纹丝不动,银髮高束,稚嫩却坚毅的脸庞上满是恭敬。
“阳世的消息,想必你也听到了?”幽幽子眼帘微抬,那双倒映著彼岸海的眸子,此刻流转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是!犬族王庭一统东岛,乃是大喜之事!”妖梦的声音平淡,人间的事跟幽世联繫不大,她並无太多的兴趣。
“嗯。”幽幽子轻轻頜首,指尖摩挚著温润的玉盏边缘,“去一趟雅子夫人那里吧。”
“將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她。”她的声音轻柔如风。
“就说阳世尘埃落定,她的夫君与女儿,为她打下了一片真正的太平江山,或许不久之后,
她们就能继续见面了。”
人间的一方诸侯与至高无上的皇帝,敦轻熟重任何人都看得分明,本就之前卖过面子的幽幽子,更加不会拒绝继续示好,
“遵命!”妖梦立刻应声,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她深知雅子夫人对阳世亲人的牵掛,这份消息对她而言,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更能慰藉心魂。
“去吧。”幽幽子重新垂下眼帘,將玉盏送至唇边,轻啜一口。
裊裊茶烟中,她的身影显得愈发朦朧飘渺。
这番出尘的样子要是被八云紫瞧见,少不得又是一番戏弄。
妖梦领命,再次躬身行礼,隨即身影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迴廊尽头,只余下几片被气旋带起的冥樱,打著旋儿缓缓飘落。
幽幽子独自留在寂静的樱庭中,指尖无意识地在玉盏边缘画著圈。
她望著妖梦离去的方向,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太平盛世么——”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嘆息,“倒是——值得浮一大白呢。”
女人抬手,宽大的袖袂拂过,案几上凭空多出一壶清酒和一只玉杯。
幽幽子为自己斟满一杯,对著虚空,仿佛在敬那遥远的、属於生者的喧囂与荣光。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间,带来一丝微凉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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