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熊谷里那股子腌臢气,活像把终南山老猎户十年没洗的臭皮袄、云阳桥铁匠铺淬火剩下的硫磺渣,外加靺鞨萨满熬糊了的熊胆膏,一股脑儿塞进鼎里燉了个稀烂。鼎口金红煞气“咕嘟嘟”翻著泡,腥臊混著硫磺味儿直衝天灵盖,熏得小十六李璘捏著肿手直跳脚:“亲娘咧!这味儿比醴泉县衙茅坑炸了还衝!裴旻!孤的薰香帕子呢?快!塞鼻孔里!再闻下去,孤这龙爪怕是要醃成酱熊掌了!”
裴旻玄甲上凝的霜都给熏化了,苦著脸掏出一方素帕:“殿下,末將这儿就剩擦刀布了,您…將就下?”小十六瞅著那油光鋥亮还沾著铁锈的帕子,小脸皱成一团:“算了算了!孤寧肯闻这腌臢鼎气!秦大鬍子,你那靺鞨神膏还有没?借孤抹点人中提神!”
秦劲独臂捂著刚糊了新药的膀子,没好气道:“殿下,末將这膏药是治毒伤的,不是薰香!您要提神,不如抽自己俩嘴巴子,保管比啥都醒脑!”话虽如此,他还是齜牙咧嘴地从怀里抠出指甲盖大一小坨黑乎乎、散发著刺鼻骚味的膏药,没好气地甩过去。
小十六如获至宝,捏著鼻子往人中一抹,顿时一股子混合著陈年马厩和发酵熊粪的霸道气息直衝脑门,呛得他眼泪汪汪:“嗷!秦大鬍子!你这是提神还是要命?!比鼎气还上头!”他一边乾呕,一边还不忘踮脚往鼎里瞅:“张木头呢?魂儿下去有一炷香了吧?別真给燉成葫芦熊肉羹了!”
鼎內,煞气翻腾如沸汤。张仪騫那缕淡薄的魂影,此刻正陷在一片光怪陆离的幻境里。左边是金光万丈,一座巍峨如山的青铜葫芦虚影镇压而下,葫口喷吐烈焰,灼得魂髓滋滋作响;右边是赤潮汹涌,一头顶天立地的巨熊虚影咆哮捶胸,熊掌裹挟腥风,拍得魂体几欲溃散。金蛇与暗熊的烙印在他魂影胸口疯狂扭打,每一次碰撞都搅得鼎內煞气激盪,金红汁液掀起滔天巨浪。
“腌臢长虫!滚出俺的魂窍!”熊灵烙印怒吼,声震幻境。
“泼蠢熊羆!此乃轩辕遗泽,合该为本尊炉鼎!”葫灵烙印嘶鸣,金光更盛。
两股力量在他魂体內死命撕扯,张仪騫只觉神魂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胡饼,又似丟进冰窟的羔羊,极寒极热轮番上阵,痛得他连嘶吼都发不出,魂影明灭不定,眼看就要被彻底撕碎。
鼎外,玉真公主拂尘银丝如瀑垂落,北斗清辉源源不断注入鼎中,化作一道道银色锁链,勉强缚住那狂暴的熊灵虚影,助张仪騫騫固守魂核。她额角沁汗,唇色微白,显然耗费极大心力。“车夫人!鼎中煞气过烈,仪騫騫魂体难支!速以靺鞨安魂鼓音助他!”
车净尘绿豆眼死死盯著鼎內翻腾的景象,闻言冷哼一声:“玉真真人,您这道家的星辉锁链』捆得住熊瞎子,可捆不住那腌臢葫芦的根!”她嘴上不饶人,动作却利索。反手摘下腰间那面蒙著硝熊皮的巴掌小鼓,骨槌蘸著腕上新渗出的靺鞨巫血,“咚!咚咚咚!”一串急促如雨点般的鼓声骤然炸响!
鼓声非金非石,带著一股子莽荒的穿透力,无视鼎壁阻隔,直透煞气核心。那正与葫灵撕咬的熊灵烙印闻声猛地一滯,赤红凶光稍敛,仿佛被母熊呼唤的幼崽,竟下意识地朝鼓声来源张仪騫騫魂核靠拢了几分。葫灵烙印趁机金光暴涨,蛇信般的金芒狠狠噬向熊灵脖颈!
“好个腌臢葫芦!敢偷鸡?!”车净尘豹眼圆睁,鼓槌力道再加三分,鼓点瞬间变得沉重如蛮牛踏地,“哐!哐!哐!”每一声都敲在熊灵烙印的心坎上。熊灵受激,凶性再起,咆哮著反身一爪,將金芒拍散!
“车夫人!鼓音过激,恐引熊灵彻底狂暴!”玉真公主清叱,拂尘急摆,北斗星砂化作柔和的清辉流泉,试图抚平熊灵躁动。
“玉真真人!您那温吞水浇不灭野火!”车净尘毫不退让,鼓点越发急促,“靺鞨的崽,就得听靺鞨的调!安魂?先揍服了再说!”她鼓槌翻飞,鼓声时而如母熊低唤,时而如熊王怒咆,硬生生將那暴走的熊灵烙印控得左衝右突,却始终无法彻底脱离张仪騫騫的魂核范围。
鼎內,张仪騫的魂影成了两股伟力交锋的战场。熊灵在鼓声催逼下,凶悍无匹;葫灵在北斗星辉压制下,诡譎刁钻。他感觉自己像块被反覆捶打的铁胚,又似在惊涛骇浪中顛簸的孤舟,神魂被拉扯得几乎要崩解。就在这濒临极限之际,他魂影深处,那沉寂许久的半截金箍纹路,忽地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悟空残魂的桀驁,辩机残魂的悲悯,如同冰火两极,在他即將溃散的意识中碰撞出一星火。
“吵…吵死了…”一缕微弱却执拗的意念,艰难地从魂核中挤出,“要打…出去打…小爷的魂…不是…演武场…”
这缕意念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奇蹟般地让撕咬中的双灵烙印同时一滯!
鼎外,一直紧张观瞧的秦劲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自己齜牙咧嘴:“哎哟喂!有门儿!张兄弟的魂儿说话了!让那俩腌臢货滚出去单挑呢!”
小十六踮著脚,肿手扒拉著裴旻的肩甲:“听见没?听见没?张木头让它们出去打』!快!快给这俩祖宗开个单间!別在孤功臣的魂儿里拆房子!”
玉真公主与车净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异与决断。
“北斗为引,煞气为桥!”玉真公主拂尘陡然指向鼎中翻滚的金红汁液,“车夫人,助我!”
车净尘骨槌在鼓面重重一刮,带起一声裂帛般的锐响:“呼咧——!万熊煞灵听令!给这俩腌臢货——架桥!”
“嗡——!”
鼎內沸腾的煞气受二女法力牵引,猛地向两侧分开!一道纯粹由金红煞气凝聚而成的“桥樑”,自张仪騫魂影胸口延伸而出,直通鼎腹中央!熊灵烙印与葫灵烙印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身不由己地被“甩”上了这座煞气之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