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泉县衙后堂临时充作医庐的厢房里,那股子腌臢气算是登峰造极了。靺鞨熊胆膏的腥臊、葫汁金液的硫磺焦糊、西域安息香的甜腻,再混上新鲜人血的铁锈味儿,活像把终南山猎户的臭皮囊、驪山硫磺矿渣、平康坊胡姬的胭脂水,外加云阳桥头铁匠铺淬火的盐水缸,一股脑儿倒进这方寸之地,搅和成一锅能熏死耗子的“十全大补汤”。
张仪騫直挺挺躺在门板拼的“塌”上,面如金箔,气若悬丝。胸前衣襟早被金汁蚀穿,靺鞨血咒的蛛网纹路此刻红得发亮,在皮肉下蚯蚓般疯狂扭动,隱隱勾勒出一头暴怒咆哮的巨熊轮廓。锁骨下方,一道寸许长的血口子正“滋滋”冒著金红交杂的血沫子——那是车净尘一爪子“误伤”的杰作。更扎眼的是心口上扣著的那玩意儿——白森森的熊颅骨,天灵盖嵌著道蛛网裂纹的幽绿蛇眼石,此刻正“嗡嗡”震颤,跟个烧糊了的药罐子盖似的,死死压著底下那道扭曲挣扎的金蛇烙印。
“直娘贼!”秦劲捂著刚被靺鞨巫血“误伤”、滋滋冒烟的独臂膀子,疼得齜牙咧嘴,独眼瞪得溜圆,“车夫人!您这治病还是燉熊掌呢?又是放血又是扣头盖骨!张兄弟这身板,经得起几回腌臢腌臢折腾?!”
车净尘脸色煞白,细长眉毛拧成个死结,右腕伤口还在滴滴答答淌血,混著靺鞨特產的腥气。她没搭理秦劲,细长的手指蘸著腕血,飞快在熊颅骨裂纹处涂抹,口中古调急促如密雨:
>“呼咧——!不省心的熊崽子!”
>“汉家的米麵油盐糊了你的心肝?”
>“腌臢葫芦的邪气迷了你的魂窍?”
>“祖灵给你脸了是吧?!”
>“给老娘——定!”
每念一句,腕血便在裂纹上抹一道,那“嗡嗡”震颤的颅骨便稍安一分,底下挣扎的金蛇烙印也黯淡一分。可那暗熊烙印却如同被泼了滚油,赤红熊影在皮下左衝右突,將皮肤顶出一个个骇人的鼓包,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咆哮,震得门板“嘎吱”作响。
小十六李璘璘捏著肿成酱猪蹄的左手,金冠歪在后脑勺,散乱髮髻沾著泥星子,小脸煞白:“车…车夫人!轻点!轻点!孤的功臣不是靺鞨老林子里逮的野熊!您这血…够燉一锅毛血旺了!省著点用啊!”
玉真公主拂尘银丝如瀑垂落,清辉死死裹住躁动的熊颅骨和底下的人,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车夫人!强压非长久之计!葫灵凶戾,熊灵暴虐,二气相衝已伤其本源!再以血咒蛮力镇压,恐玉石俱焚!”
“焚?”车净尘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锅,“玉真真人!你们道家的徐徐图之,是等著这腌臢葫芦把他五臟六腑啃成蜂窝煤,还是等著祖灵把他三魂七魄撕成烂布条?!”她一指张仪騫胸前那疯狂搏动的鼓包,“慢悠悠?你问问他这身皮囊等不等得起!”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噗嗤——!”
熊颅骨天灵盖上,那道蛛网裂纹猛地撕裂!一股粘稠如蜜、赤金交杂的汁液,如同烧化的铜汁混著滚烫的熊油,猛地从裂缝中喷射而出!
“滋啦——!”
汁液溅在玉真公主拂尘垂落的清辉上,竟发出烙铁淬水般的刺耳锐响!清辉肉眼可见地黯淡、消融,如同雪遇沸汤!玉真公主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唇角那抹未乾的血痕又深了几分。
更骇人的是,那赤金汁液並未散落,反而如有生命般,在半空中扭曲、匯聚,瞬间凝成一条儿臂粗细、通体赤金、头生独角的狰狞蛇影!蛇影甫一成形,便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蛇口大张,獠牙森然,带著一股焚尽八荒的凶戾之气,狠狠噬向车净尘面门!
“腌臢孽畜!”车净尘厉叱,不退反进!她竟一把扯开右腕伤口绷带,任由鲜血狂涌,五指如鉤,蘸著滚烫的靺鞨巫血,凌空画出一个扭曲咆哮的熊首血符,狠狠拍向蛇影七寸!
“吼——!”
血符与蛇影轰然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仿佛烧焦皮肉混著硫磺的恶臭猛地炸开!赤金蛇影发出一声悽厉尖啸,身形瞬间黯淡、溃散,化作漫天金红火星,如同被狂风捲起的火炭,四散飞溅!
“小心!”玉真公主拂尘急卷,清辉如幕,护住离得最近的小十六和秦劲。几点火星溅到秦劲毒膀子的药膏上,“滋啦”腾起青烟,疼得他“嗷”一嗓子。
大部分火星却如同归巢的毒蜂,“嗖嗖”倒卷而回,尽数没入张仪騫胸前那道被熊爪划开的血口之中!
“呃啊啊啊——!”
张仪騫身体猛地弓成一只熟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胸口那暗熊烙印如同被泼了滚油,“腾”地燃起冲天血焰!血焰之中,那巨熊虚影疯狂膨胀、扭曲,赤红熊眼死死盯住溃散的蛇影火星,张开血盆大口,竟要將那逸散的葫灵本源,连同火星一起,鯨吞入腹!
“不好!”玉真公主脸色骤变,“熊灵要吞葫灵本源!二气若在其体內彻底融合,恐生不测!”
车净尘却眼中精光爆射,非但不阻,反而咬破舌尖,“噗”地一口本命精血喷在剧烈震颤的熊颅骨上!她双手死死按住颅骨两侧,用尽全身力气,將其狠狠向下压去,口中古调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决绝:
“吞!给老娘吞乾净!”
“靺鞨的崽子,就该有靺鞨的胃!”
“腌臢葫芦的邪气,化了你就是大补的熊胆!”
“呼咧——!祖灵助我!”
“嗡——!”
熊颅骨上的蛇眼石裂纹骤然亮起刺目绿芒!一股冰冷、粘稠、带著无尽贪婪的吸力从颅骨內部爆发,如同一个无底漩涡,不仅死死吸住底下疯狂吞噬的金蛇烙印残余,更將张仪騫体內那暴走的熊灵血焰,连同他周身精血,一同蛮横地抽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