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开了。
宿槐序一袭白衣,缓步走出,风雪似乎自动避开了他,在他身周形成一片无尘之地,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奚无咎身上。
那目光並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直抵灵魂深处。
奚无咎只觉得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锁定,体內躁动的气息瞬间被压製得动弹不得,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指节发白。
他迎向那道目光,眼中充满了警惕、倔强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面对绝对强大存在的战慄。
“师父!”乌竹眠开心地朝宿槐序挥手,跟以往每一次一样,笑吟吟地说道:“我回来啦。”
看著她的笑脸,宿槐序冰冷的神色被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融化:“嗯。”
他的目光在奚无咎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掠过他紧握的手指,最后落在他那双如同永夜寒潭、却深处藏著一缕微弱挣扎的眼眸上。
风雪在院中打著旋儿,气氛有些凝滯。
宿槐序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清冽而平静:“你的血脉源於,主死寂阴寒,然物极必反,阴极阳生。幽冥亦有轮迴之机,寂灭之地,亦藏生发之种。”
“心向光明,则死气亦可为护道之刃;执念沉沦,则生路亦是幽冥鬼途。”
宿槐序看了看乌竹眠,顿了顿,目光直视奚无咎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声音带著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此身已沐光明,前尘种种,皆为序章,汝可愿,於此青荇山,重开新生之卷?”
重开新生之卷……
这六个字,如同惊雷,在奚无咎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巨大的衝击让他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往的黑暗、追杀、仇恨、绝望……与眼前温暖的灯火、少女清澈的眼神、温和的生机、还有这白衣剑修平静却蕴含无限力量的话语……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奚无咎眼中的警惕、倔强、绝望……如同冰雪般缓缓消融。
然后,他艰难的、极其缓慢的,对著宿槐序,对著青荇山剑庐,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脊背不再挺直,而是带著一种近乎卑微的、卸下所有防备的弧度。
“……弟子……奚无咎……愿隨师尊……重开新生之卷!”嘶哑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和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绝,在风雪中清晰响起。
宿槐序微微頷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查的温和,他伸出手,隔空用灵力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宿槐序座下第七弟子。”
“恭喜小师弟!”乌竹眠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
“欢迎小师弟!”千山和玉摇光的眸子弯成了月牙。
“开心。”百里鹿云攥紧拳头:“我终於不是最小的了!”
云成玉也微微点头,眼眸中光芒变得微微温和。
宿诀虽然依旧板著脸,但紧绷的气息缓和了下来,哼了一声:“……以后好好练功,別丟了师父的脸。”
算是默认了这个新来的、气息让他不舒服的小师弟。
奚无咎直起身,看著眼前一张张或温暖、或好奇、或彆扭却都带著接纳的面孔,看著风雪中那座亮著温暖灯火的剑庐小院,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暖流猛地衝垮了他心中最后的堤防。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混著脸上的雪水,肆意流淌,他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呜咽,而是新生的宣泄。
风雪依旧,青荇山却灯火长明,剑庐小院內,炉火正旺,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宿槐序坐於主位,乌竹眠、宿诀、云成玉、千山、百里鹿云、奚无咎围坐四周。
桌上摆著简单的饭食,热气腾腾,百里鹿云又嘰嘰喳喳地说起了乌竹眠在御神大会夺魁的“盛况”,玉摇光则好奇地问著千山关於大海的故事。
宿诀虽然话不多,但会默默给新来的小师弟碗里夹上一块最大的肉,云成玉安静地听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块温润的宝石。
奚无咎低著头,小口地吃著饭,偶尔会飞快地抬眼,看一眼师父,看一眼师兄师姐,再看一眼跳跃的炉火,眼中那深沉的永夜,似乎被这温暖的灯火,悄然点亮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星光。
乌竹眠看著眼前这热闹而温馨的一幕,看著师父清冷麵容上那抹几不可察的柔和,心中充满了安寧与圆满。
对她来说,从破庙风雪中的孤雏,到如今师门齐聚、灯火可亲,这一路走来,风雨兼程,却终见彩虹。
青荇山剑庐,师门齐聚,灯火长明,这归途的尽头,不是终点,而是名为“家”的、温暖新篇的序章。
*
回忆的画卷在乌竹眠混沌的意识深处缓缓铺展,如同寒夜中不灭的灯火,温暖而清晰。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炉火正旺的剑炉小院,她“看”著这热闹而温馨的一幕,看著师父清冷麵容上那抹几不可察的柔和,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寧与圆满。
对她而言,从破庙风雪中的孤雏,到如今师门齐聚、灯火可亲,这一路的风雨兼程,所有的艰难险阻,所有的血与火,所有的离別、伤痛和重逢,在眼前这幅名为“家”的画卷面前,都化作了值得的註脚。
这强烈的、温暖的、充满力量的情感,如同汹涌的暖流,在乌竹眠陷入冰冷黑暗的意识深渊中猛烈激盪。
这份情感衝破了混沌的迷雾,驱散了虚无的寒冷,那些温暖的画面、关切的声音、炉火的噼啪、饭菜的香气、小师妹的笑语、大师兄彆扭的关心、师父平静却蕴含力量的话语、还有少年新生的泪水……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记忆碎片,所有沿途经歷过的风景,都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褪去了冰冷的外壳,显露出其內核的光芒。
它们不再是无序散落的碎片,而是被一股无形的、温暖的力量串联起来。每一片记忆,每一处风景,都化作了一颗颗闪耀的星辰,一颗颗温暖的灯火。
下一秒,一条路,在无边的黑暗与混沌中,豁然显现。
那是一条由无数温暖记忆与信念之光铺就的道路,它散发著柔和而坚定的光芒,穿透了意识的迷障,直指灵魂的深处。
它並非坦途,却充满了令人心安的力量,仿佛只要踏上它,就能驱散所有寒冷与迷茫,就能找到归家的方向。
乌竹眠在混沌的意识之海中,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那条路,光芒温柔地包裹著她冰冷的神魂,无声地呼唤著,指引著。
就在这指引的光芒之中,一个更加清晰、更加深刻、带著独一无二烙印的声音,如同穿透层层水幕的惊雷,骤然在她意识深处炸响。
“阿眠……”
那声音带著金石交击般的质感,清越而急切,蕴含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深藏的恐慌。
是谢琢光!
是她那柄桀驁不驯、醋意滔天却又与她性命相连的本命剑灵!
是她的……爱人!
这声呼唤,比任何星光灯火都更加炽烈,瞬间照亮了乌竹眠意识中更深层的角落。
她“听”见那熟悉的、带著浓浓不满和独占欲的剑鸣:“用我!不许碰那把破剑!”
那是白水镇地窟深处,面对画皮妖的绝命反扑时,他传递出的最灼热的信任与力量。
她“看”见那双熔金般的瞳孔,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醋意与……深埋的关切。
他牵引著她的手臂,將无匹的剑意匯聚於她的掌心,只为与她並肩斩出那湮灭一切的一剑。
她“感”受到剑鞘內,且慢剑身传递来的得意洋洋、仿佛在说“看吧,只有我最好用”的意念,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亲昵。
还有更多……是霜策认主时,他气得削平了须弥山巔的惊天剑啸;是日常修行时,他一脸嫌弃地看著她擦拭霜策,嘴里嘟囔著“沾上別人的剑意,脏死了”;是夜深人静时,他化作剑形安静悬於她身侧,剑身流淌著温润的乌光,如同无声的守护……
乌竹眠和谢琢光,早已超越了剑与主,他是融入了她生命的骨血,成为了她灵魂深处最炽热、最独特的光源。
那是爱人的呼唤,是灵魂伴侣的羈绊,是生死相隨的誓言。
“阿眠……醒来……”
那呼唤声再次响起,更加清晰,更加迫切,带著穿透一切混沌的意志力。
这声音如同最后一枚契合的钥匙,瞬间嵌入了那由温暖记忆铺就的归途之路。
师门的温情是基石,是港湾;而爱人的呼唤,则是那盏最明亮、最执著的引路灯塔。
在这双重光芒的照耀下,乌竹眠的意识之路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实、无比圆满。
那不再仅仅是一条归家的路,更是一条通向所有羈绊、所有爱与被爱的、闪耀著永恆星光的生命之路。
家,是剑庐小院的炉火,是师父师兄师姐的笑顏,是小师弟眼中新生的星光。
家,也是腰间那柄与她心意相通、霸道护短、醋意滔天却又生死相依的本命剑,是剑灵熔金眼瞳中只映她一人的专注与呼唤。
师门是她的根,是她的岸;谢琢光则是她的剑,她的翼,是她灵魂深处最炽烈的火焰与最坚实的倚靠。
这圆满的、温暖到灼烫的认知,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捲了乌竹眠所有的意识角落,驱散了最后一丝冰冷与混沌。
她不再只是“看见”那条路,而是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被那温暖的光明之路所包裹、所牵引,向著那灯火长明、爱意充盈的彼岸,坚定地……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