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这一幕,乌竹眠的胸口涌起一股暖流,却又伴隨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这道八宝鸭是谁做的?”忽然,她指著桌上的一道菜问道:“我以前好像没吃过。”
桌上突然安静了一瞬。
“师姐糊涂了?”百里鹿云眨著眼:“这是年年都有的啊,二师姐的拿手菜。”
玉摇光也点头:“去年你还夸过呢。”
乌竹眠皱眉,她確实不记得这道菜,但看眾人的反应,又好像真是自己记错了?
不对,二师姐什么时候会做菜了?
正疑惑间,山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个身著月白长袍的俊朗男子带著几名隨从走来,手里捧著个精致的礼盒。
“裴盟主?”宿槐序起身相迎,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外。
乌竹眠转头看去,心臟突然漏跳一拍。
那位裴盟主神仪明秀,朗目疏眉,腰间悬著一柄白玉为鞘的长剑,整个人如芝兰玉树,令人见之忘俗。可不知为何,她看到这人时,手腕上的疤痕突然灼痛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宿前辈,冒昧打扰。”
乌竹眠从眾人的称呼中知道了这个裴盟主的名字,裴兰烬,他拱手行礼,姿態文雅:“恰逢除夕,特来拜会,顺便送上些薄礼。”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让乌竹眠脊背发凉。
更奇怪的是,当裴兰烬的目光扫过她时,她分明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黑雾,但眨眼间又恢復了正常。
“盟主客气。”宿槐序语气平淡,却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乌竹眠与裴兰烬之间:“既然来了,不如一同守岁。”
裴兰烬欣然应允,命隨从將礼物分发给眾人,给乌竹眠的是一盒安神香:“听闻乌姑娘近日睡眠不安,此香有安神之效。”
乌竹眠接过香盒,指尖碰到裴兰烬的手时,一股寒意直窜心头,她强忍著不適道了谢,將香盒放在一旁。
直觉告诉她,这东西绝不能碰。
年夜饭后,眾人移步庭院守岁,千山和百里鹿云已经堆好了十几个雪人,排成一排甚是壮观;宿诀和玉摇光在廊下掛祈福红绸,两人的手指又不小心碰到了一起;云成玉裹著狐裘坐在火盆旁,一边嫌弃吵闹一边偷偷给每个人的茶杯里添热茶。
乌竹眠站在梅树下,看著这温馨的一幕,心中却莫名酸楚。
她总觉得这美好得不真实,很怀念,但更像是……一场隨时会醒的梦。
“在想什么?”宿槐序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手里拿著两柄木剑:“陪为师练练?”
乌竹眠惊讶地接过木剑,师父平日极少主动邀她练剑,更別说是用木剑。
两人来到庭院中央,在眾人的围观下开始对练,没有凌厉的剑气,没有杀招,只是最简单的剑式,却让乌竹眠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寧。
木剑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隨著剑招变化,两柄剑的共鸣越来越强,最后竟发出清鸣。就在这时,乌竹眠注意到周围的景物微妙地扭曲了一瞬,就像水面被搅动时的倒影。
“师父……”她刚想说什么,宿槐序却突然变招,木剑在她腕上轻轻一点,正是那道疤痕的位置。
“专注。”师父低声道,眼神中带著警告。
对练结束,正好到了子时。
千山和百里鹿云迫不及待地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烟,隨著一声声爆响,绚丽的火光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青荇山。
乌竹眠仰头望去,却发现那些烟的图案完美得不可思议,每一朵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没有半点瑕疵。
眾人欢呼雀跃,连宿槐序都抬头望天,嘴角微扬。
只有裴兰烬站在阴影处,目光始终停留在乌竹眠身上,眼中黑雾时隱时现。
“许个新年愿望吧,师姐!”百里鹿云拉著乌竹眠的手摇晃。
乌竹眠闭上眼睛,却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她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像是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我希望……”乌竹眠睁开眼,看向身边的师门眾人,眼神微妙:“希望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大家永远平安。”
话音刚落,她就注意到宿槐序的身体微微一僵,而裴兰烬的嘴角则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这时,宿诀拿来一叠红绸和笔墨:“来来来,写祈福红绸了!”
眾人纷纷写下心愿,掛在院中的老梅树上。
乌竹眠提笔写下“师门长安”四个字,墨跡在红绸上微微晕染开来,像是被水打湿了一般,其他人的字跡都清晰如新,唯有她的不同。
“真漂亮。”裴兰烬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这样的日子,乌姑娘一定不想结束吧?”
乌竹眠只觉得手腕上的疤痕突然灼痛到极点。
她面不改色地转身,却看到裴兰烬已经退开几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她的错觉。
守岁结束,眾人各自回房。
乌竹眠躺在床上,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却毫无睡意,她起身来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棵掛满红绸的老梅树。
夜风吹过,其他人的红绸都纹丝不动,唯有她写的那条“师门长安”隨风摇摆,墨跡已经晕染得看不清了。
窗外,最后一朵烟在夜空绽放,照亮了乌竹眠苍白冷淡的脸。
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中,乌竹眠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闪而过,不是十来岁无忧无虑的少女,而是一个满身伤痕却依旧眼神坚毅、一往无前的剑修……
这个世界很完美、很温馨,只可惜……是假的。
而她,必须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