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只觉油幢中弥漫着一股低压,仿佛要把他刚喝下的酪浆从胃里一直往上挤,直到从嘴里溢出来。
“咱们上表求招安,依着惯例,政事堂那群官儿絮聒几个月,才能得出定计。”黄巢的外甥林言愤愤道:“怎么这么快就勾搭上了南诏,将这帮蛮子招了过来?”
带兵来援广州的南诏大将段保隆,出身南诏四大家族“段赵郑杨”中的大理段氏,现任南诏大军将、布燮、清海节度使,是南诏国中极有权势的人物。
段保隆的父亲段酋迁,更是此前唐诏战争中南诏头号名将,数次击破唐军,攻杀了安南经略使蔡袭,最终被雷帅高骈击败,一战歼灭南诏军三万余人,段酋迁亦被高骈擒杀。
受如此重创,段氏竟在南诏国还有恁大权势。
“是那位最得百姓之心,却和同僚关系向来极差的孤臣名相出手了。”黄巢相当笃定。
“郑畋郑台文?”徐唐莒试探问道。
黄巢捻须点首:“南诏宰相郑买嗣,也是汉人,和郑畋同出荥阳郑氏。”
段红烟秀眉微蹙,略作沉思:“红烟知道,当年蒙世隆与唐作战惨败病逝,新君隆舜继位,君权不稳,一直有向朝廷迎娶公主,以安内部情势的的计划。”
“然而南诏借兵,除了烧杀抢掠获得补给,朝廷必得安排器甲衣赐。这一节又怎么瞒过咱们的耳目?”
在长安,黄巢当然也安插了细作。
“郑畋私下觐见李儇小儿之后,便得到了密旨,绕过政事堂,敕令西川节度使崔安潜发府库以饷南诏之师。”黄巢顷刻就推测出了运作过程:“倘事济,是李儇小儿的英明,事不济,就由郑畋背锅。”
尚让赞许道:“原来如此。郑畋这样的孤臣,就是这么使用的。”
段红烟听见黄巢的话语,脸色微变:“李儇这个蠢物,怎么会有这个脑子?”
她声音蓦然抬高,让朱温都有点吃惊,好像她与当朝皇帝李儇有什么仇一样。
黄巢笑了笑:“知道如何治国,不代表愿意尽力治国。治国多麻烦,殚精竭虑,远不如打马球玩声色有趣。这么想的皇帝,就成了昏君。可从荒淫里清醒出来的时候,突然聪明一下,也不足为奇。”
这事情太不可思议,黄巢才没能算到,百密一疏。
朱温点点头,若有所思。
昏君真的愚蠢,智能低下吗?
皇室子弟,很少有愚蠢的。但“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疏忽”,锦衣玉食豢养出来的柔弱之体,有几个敢于大步踏入波诡云谲的政局?
在大唐当今局势下,沉迷享乐,不干正事,出了事也不是自己责任,可以诿过于人。如果锐意改革,想要重振河山,下场多半是被宦官干掉——百年来,这么翻船的大唐天子已经有好几个。
终于到朱温发言的时候,他带来了尚让与段保隆一战后的最新动向。
“段保隆和我军激战之时,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率领岭南西道的残兵,截住了我军几处要道。”
“此前勾结高彦的那群山蛮,潮州一战后被我军压服,如今再次投靠官军,不惟作为乡导,还补充了辛谠的兵力。”
这一刻,官军整个计划,完整显现在草军群雄面前。
草军环城为营,但因广州城临水,实际只能封锁三面。
这三面各有道路,本是通往广州的官道,被草军控制,用于接收补给。
控制这三处道路,就能与城内的李迢联手,切断草军的补给,令草军顷刻由包围转为内外被围之势,粮糗俱断。
至于草军新建的水师?李逸虽然没能力攻破黄巢的水陆连环寨,却能将草军水师堵在船坞里。
“好个反客为主,瓮中捉鳖之策。”黄巢神色仍很平静:“无论是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岭南东道李迢老贼,或者南诏大将段保隆,都没有此等计略。”
郑畋身在长安,运筹帷幄,竟将草军再次逼入绝境。
此人虽为文臣,明断千里,智谋绝人,似不在四帅之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