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本该是万物丰稔、税熟贡新的季节,但经秦军这一轮洗劫,大河以南的广大兖州地域,却只剩一片萧条与凋敝。
沿濮水走向曲折铺开的土路间,一支数千人的队伍,缓缓西行。男男女女,大车小车,携老扶幼,逶迤而进。
最惹眼的,毫无疑问是那几面在秋风之下猎猎作响的旗帜,“秦”、“苟”还有“罗”,毫无疑问,这是一支秦军的“揽众军”。
而与其他出击的揽众武装不同,这一支人马,是由奉节将军罗文惠亲自率领,活动的范围也最广,他们最远抵达濮阳东部的鄄城、廪丘地区。
廪丘,一向作为兖州州治,核心地域。不过,从队伍的规模来看,这一趟廪丘之行,收获并不大,满打满算也就“揽”得两千户民。
赵末以来,兖州地区虽然屡遭兵燹,但作为滨临大河要冲的精华地区,其人口再怎么也不至于此。
实在是,秦军的恶名在这三两月间,已然广传中原大地。除了那些残余寥寥无几雍秦流民会主动投靠,剩下的,是能躲则躲,能逃则逃。
廪丘那边,与秦军主力云集荥阳、颍川毕竟有不短的距离,此前还有军事作战的顾虑,辐射能力终究有限。
也是在诚桥大捷,晋军远遁之后,留守兖西的秦军将士,才真正放开手脚,活动范围也彻底展开。但在时效上,难免滞后。
兖州中东部地区士民,从姚羌部众大举南徙后,便爆发了一场以避祸为目的移民潮。而趁着羌众南徙,秦军因南进作战而暂无力东顾之时,在鄄城,原冉魏将领李历冒头,自鄄城引众东进,占据廪丘、碻磝。
虽然只是吃一些姚羌留下的剩菜,但也确实把握住了这片势力真空,而后遣使,向晋投降。只可惜,荀羡的来而复返,让李历背靠大山、狐假虎威的意图落了空。
此番罗文惠东掠,虽只率不足三千兵众,但李历却没有丝毫抵抗的意思,在秦军抵达之前,便率领部属卒众,撤出廪丘,往东平、泰山境内避难。
李历却也非畏惧罗文惠这支偏师,只是怕将更多秦军招来罢了,诚桥之战后的这段时间,至少在兖豫中西部地界,秦军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而李历避走,于率众东进的罗文惠来说,却不甚美妙了,战功捞不到,丁口、财货之收获,也远未达预期,因此,罗文惠是带着一种失望的心情踏上返程。
失修道路,坑坑洼洼,行走艰难,只能放缓速度,自廪丘回师,沿途所过,尽是成片成片的无人区,冷清的村落,破败的庄园,整个天地都仿佛被冷寂包围。
濮水中的芦苇倒是十分茂盛,在秋风吹拂下摇摆不定,芦苇荡里时不时掠起几只水鸟,扑腾戏水,方打破这世间的孤寂。
行进队列间,罗文惠骑着高头大马,面目之上泛着少许的阴郁,只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发出几声惆怅的叹息。
旅途可谓百无聊赖,随行将士虽然不尽是精锐,但有近千的破阵营官兵,其中骨干更是经他亲手挑选、训练、培养而成,在“揽众”事务上,也有些经验了,该做什么,都基本有数
至于所揽士民,也很难不安分,境遇既已沦落至此,恭敬顺从,埋头赶路,便是他们免受更多痛苦的办法。而影响他们行进速度的,大抵只有简陋的交通与衰弱的体力了。
乘马而行,目光不时从周边的将士与徙民身上扫过,但罗文惠的双目中却少了几分神采,不似平常的儒雅气质,其思绪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从罗文惠的角度来看永和八年,他似乎有些流年不利。自去年率军追剿氐军,收服河南以来,罗文惠便一直以虎牢(成皋)守将的角色出现。
镇守虎牢期间,罗文惠厉兵秣马,时不时率军东渡汜水,到关东掳民掠财,今秋以来秦军在兖豫洗劫刮地皮的行为,罗文惠实则从去岁末就开始了,只是规模动静与影响范围要小一些。
当初,罗文惠力主收取河南并请命坐镇,其中最重要的一条理由,便是获取“攻守进退”的有利位置,同时加强对关东的窥伺与交流。
而这份“交流”,自然需要通过兵马与刀兵来实现,罗文惠屡屡率众东出,活动于荥阳、陈留境内,每次斩获虽不算丰厚,但积少成多,几个月下来,虎牢与洛阳人畜财货,却有了不少恢复补充。
暮春之初,当谢尚率军北伐,许昌战起,罗文惠更加激动,东出频率更高了,活动范围也扩大到颍川北部。
等河内那边战事结束,燕军退兵,暂时免除北面的军事威胁与压力,罗文惠的胆子更肥,动静也越来越大,可说有些肆无忌惮地在围城晋军眼皮子底下跳舞。
后姚襄遣司马尹赤率军支援谢尚,罗文惠又开始领军与尹赤在颍川、荥阳交界地带躲起了猫猫,打起游击,尹赤兵马虽三倍于他,却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然后,罗文惠就开始走霉运了,姚襄亲率大军玩突袭,不费吹灰之力把虎牢给拿下了,那是河南重镇,是罗文惠最重要的使命。
不管他在关东闹出多大动静,建立多少功劳,丢了虎牢,就是最大的罪过。天可见怜,当听闻虎牢失守,姚襄兵围洛阳,河南局势危堕糜烂之际,罗文惠是如何的懊悔与忧虑。
所幸,杜郁够硬,坚守金墉一个月,不失关城,苟武与援洛秦军更加凶猛,一阵猪突猛进,一战于洛阳大破姚襄。
而罗文惠则绞尽脑汁,竭尽全力,试图戴罪立功,缓和危机。率所部,引开尹赤,冒死突袭,拿下荥阳城,就是他最大的努力,并且获得成功。
只可惜,因为兵少,且御备时间不足,当姚兰与尹赤两部合围而来,罗文惠再度败走,损失不轻。
若非姚襄兵败的消息传来,姚兰与尹赤不得不舍弃罗文惠部,率军去接应,他与所部将士很可能就在大河岸边被羌军斩尽杀绝了。
而这从事后来看,却是罗文惠最为后悔的地方,若早知姚襄如此不堪一击,败得如此迅速彻底,他就是死也要钉在荥阳,截断姚襄归路。
只可惜,苟政“存人失地”的理念有些深入其心,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在生死关头,罗文惠的心里产生了动摇。
人是很难直面自己可鄙的一面的,尤其对罗文惠这等文武双全的俊才而言,虽然后来秦军收复虎牢,罗文惠率残部前往拜见,也未受到苛责,反而得到苟武的善加安抚。
但后面秦军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尤其是南下许昌,攻略晋军,却没有他的份了。这样的大事,这样的大仗,却没他堂堂奉节将军!
不论如何,他亲率的破阵营,也是秦军中军精锐之一,当年也是在弓蚝带领下,从尸山血海中打出来的。
虽然苟武是怜其部下伤亡惨重,但这样的理由,对罗文惠来说,只能增加惭愧与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