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
紫禁城里的兵荒马乱尚未传到宫外,府右街陈家安安静静。
陈迹睡梦中猛然感到周身彻骨冰寒,一股庞大冰流从胸口涌入,向四肢百骸扩散,仿佛将血管冻住,将血液冻出冰茬。
这股冰流之庞大,细数他修行山君门径以来,只有靖王的可以比拟。冰流如同洪水般在身体之中横冲直撞,压得陈迹体内炉火渐渐暗淡,像內狱中的一盏盏八卦灯一样摇摇晃晃。
正当陈迹闭目思索对策时,冰流触碰到他肋骨间的斑纹,忽然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缩入丹田,再也不肯出来了。
下一刻,陈迹躺在床榻上猛然睁开眼睛。他看向自己胸口,正有一团毛茸茸的小黑猫蜷缩在上面一声不吭,用长长的黑尾巴将自己围拢起来,遮住脸颊。
陈迹怔住:“乌云?”
乌云尾巴尖尖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应,依旧将自己埋起来,像是个远游时受了伤的小孩子。
陈迹恍然,是乌云带着冰流离开了紫禁城,可奇怪的是,如此庞大的冰流又从何而来?
他坐起身,将乌云揽在怀中:“出什么事了?”
乌云把自己埋在尾巴里低低的喵了一声,只此一声,乌云便将所见所闻尽数告诉他,连悲伤也随着声音一并刻在陈迹心底,小小的乌云似乎隐约间已经将皇后娘娘当成了母亲,然后又失去了。
皇后遭人陷害,宾天了。
白鲤被薛贵妃截下,没能逃离紫禁城。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多到陈迹需要怔然许久,才将前后因果梳理清楚。他低头看乌云,小黑猫还是将自己紧紧的蜷成一团……这似乎是乌云第一次经历死别。
在洛城时,他们也曾经历离别,可那些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人起码都还活着,活着就还有重逢的希望。
如今皇后已逝,人死如灯灭。
陈迹沉默片刻,抱起乌云出门,翻至屋脊上坐定,眺望远处黑蒙蒙的紫禁城。
过了立秋与中秋,北方的风开始变凉,有些人就像嘉宁三十二年的夏天一样永远留在过去,不会再回来了。
陈迹并没有劝乌云不要难过,他只低声说道:“皇后娘娘应该是爱过皇帝的,只是她爱上了一个自私的人,对方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忠贞、坦诚、责任、担当、自我牺牲,这些爱里最珍贵的东西都需要良心。良心最不值钱,却最珍贵。”
乌云渐渐平静下来。
它微微翘起尾巴,在眼睛前露出一条缝隙,与陈迹一同静静地望着远处。
陈迹望着夜色出神道:“皇后娘娘是个好人,我知道你很想念她,也很难过,但也许离开对她来说才是一种解脱。”
乌云仰头看他。
陈迹声音轻缓:“在那个冷冰冰的紫禁城里,她的悲喜要合乎礼法,连她的生死也要顾全大局。我猜朝廷不会将昨夜之事公之于众,史书上或许会记载她因病离世,礼部会制定繁复的丧仪,百官会依制哭丧,皇帝会假惺惺的大赦天下。一切都会隆重而规范,完美展现天家的威仪与哀荣,惟独那份属于一个具体女子的痛苦与孤独,会被擦拭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再也不用自己去经历这些了,她解脱了。”
乌云从陈迹怀中钻出来,蹲在他身旁的屋脊上,低低的喵了一声:“要是娘娘知道自己嫁的人是这样,肯定不会嫁给他。”
陈迹叹息道:“她哪能知道呢。”
乌云脑袋又蔫儿了下去:“我讨厌皇帝。”
天光渐渐亮起,陈迹看着白色的光将紫禁城金色的琉璃顶照亮:“乌云,我讨厌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从根儿里便不在意旁人死活,宁帝是这样,靖王是这样,冯先生也是这样。我原本也以为自己或许能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但后来才发现,一个人妄想改变一个时代,就像是徒手去拦一条奔腾的江河……我能做的,就是远离。”
一人一猫坐在屋脊,背影像是一大一小两只檐兽,又像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旁观者。
许久后,乌云喵了一声:“其实我早就有机会逃出来了,元瑾姑姑后来就不盯着我了,她也是个好人……但我没舍得走,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又拐回去了,是不是耽误你好多事情?”
“不碍事的,”陈迹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迫离开母亲,几个月大的时候又跟着我去固原杀人了。所以我想,你在皇后身边,或许能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像一只真正的小猫一样。你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啊,不是谁的宠物,也不是谁的兵刃。所以山君的修行可以先放一放,有没有探听到什么也没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