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何人在此喧哗
雨还在下,但这一次,法比安不觉得这灰蒙蒙的天气烦人了。
窗外确实因为雨点敲打玻璃而一直有些淅淅沥沥的响动,但那些会一直钻进骨头缝里的恼人的湿气与寒冷侵扰不到他。他身处于一间温暖,干燥,明亮的阅览室当中——最重要的,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大堆他指定过的历史文献,以及配套的索引机仆和数位为他的整理工作服务的抄写员。这些布满了灰尘的故纸堆和它们的附件让法比安所在的房间变得不是那么宜人了,但对任何一个有志向从历史中追寻真相的研究者来说,这都不会是问题。
在提交报告的时候,他还满心愤懑,觉得极限战士肯定会为了掩藏托勒密图书馆之内的某个秘密,故意向他隐瞒一些事实,只向他提供他们认为对自己有利的历史记录。但当他真的面对起这么一大堆陈旧的档案时,他表现得就像是个掉进粮山里的老鼠一样,在昏天黑地废寝忘食的工作中甚至连时间都分不清,暂且完全忘了应该怀疑什么,又该对怎样的蛛丝马迹生气。他在这些布满灰尘记录当中挖出了许多已被遗忘的事实,事实与事实之间串联出了坚固详实、有血有肉的历史。法比安不但为自己进度迅速的工作成果自满,也对自己被填塞满足了的好奇心感到满足——直到尖锐的警报声打断了这房间里祥和而忙碌的工作。
“怎么回事?!”他在刺耳的蜂鸣声和为警示而突然亮起的红色流明光里生气地大叫,慢了半拍之后,“被打断了渐入佳境的工作”这件事令他产生的怒火,才被“这里可是赫拉要塞,为什么会响起入侵警报?”这份思虑带来的恐慌给迅速吞噬。
在这方面,阅览室里的抄写员们表现得可要比法比安迅速机灵得多。他们都是原本就在赫拉要塞当中服务的极限战士战团仆役,即便没有真的应对过要塞被入侵的情况,也在许多次演习当中把应对警报的流程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能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纸笔和文档,从座位上起身——其中的两个人还顺手把法比安从他的文件山边上挖出来,半是拖半是架地带走放到空地上;剩下的人迅速命令机仆原地待机,又打开了阅览室等大门,提醒法比安:“大人,我们得去最近的避难所躲一阵子,直到有谁表示警报解除。”
“是的,是应该这样。松开我吧,我能自己走。”总算反应过来的法比安点了点头,从抄写员们的手中把自己挣脱出来,假装自己已经非常镇定且冷静,并向其他所有人展示了他腰间的武器装备,“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还有一把激光手枪和一把剑——但看在神圣泰拉的份上,这一路最好别出什么问题。请带路吧。”
接着,这个队伍迅速地来到了要塞内部的走廊上。尖锐的蜂鸣声与令人不安的红光之下,走廊上虽然气氛紧绷,但赫拉要塞中一贯存在的秩序并没有缺位。绝大多数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去,法比安和他的队伍也迅速汇入了这些行色匆匆的人流,没走几步,就在走廊尽头联通的第一个大厅里见到了一一名维持秩序的极限战士:
“所有人不要慌乱!东翼的防空设施完全具备足够的承载力!保持匀速前进,不要相互踩踏,不要离开有屋顶的地面……”
这种事情按理并不需要让阿斯塔特来做,但在这种情况下能够见到一位帝皇的天使在发布命令,对凡人来说,足够振奋人心。即便仍然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人流的动向也在这个大厅之后变得更加稳定。这或许不但是那位极限战士起到的效果,还有走廊两边目光炯炯地站岗的战团武装仆役们的功劳。
“法比安!”卢塞恩洪钟一般的声音从稍远处响起。法比安转过头去,惊讶于自己竟然没能首先发现这位也理应当在凡人堆里鹤立鸡群的朋友。黑色圣堂在挤挤挨挨的凡人当中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挪动,这似乎令他比往常烦躁得多:“你跟我到这边来,智库长狄格里斯的命令。”
转过头去的法比安没有来得及反抗,就被这位剑之兄弟从原地提了起来,夹在了腋下。这个携行方式让法比安物理上感觉很不舒服,但他还是努力趁着卢塞恩没能离开人群、肆无忌惮地加速的最后一段时间指挥那些抄写员们别管他了,继续随着人流去避难。黑色圣堂就像一块移动的礁石那样,坚定地从人流中切了出去,前往了另一个没人的方向。在他离开大厅、踏进了一条空旷的走廊之后,他也没有把法比安放回地面,而是直接目标明确、大步流星地前进了起来。
“呃……”法比安用力撑在卢塞恩看起来华丽,接触起来非常硌人的手甲上,想让自己柔软的肚皮多少远离一点这种折磨,“我或许可以自己走……”
“我的速度比较快。”卢塞恩说了句实话。这是身高的差距造成的客观影响:卢塞恩这样以行军状态往前迈一步,法比安可能得跑三四步才跟得上。
“那能不能换个姿势?不然在我们抵达目的地之前我就要吐了。”法比安退而求其次,“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要去哪?”
“一条亚空间裂隙出现在了赫拉要塞内,智库长预见到这一点却没法阻止。”卢塞恩在调整姿势的同时简单地回答,“他要我把你带去一间机库。”
“机库?怪事。我去那里干嘛?”法比安的这句话比起疑问,更接近于抱怨。他在赫拉要塞驻扎的这段时间里,的确学到不应该忤逆狄格里斯的判断——法比安尝试过,结果也有目共睹:不但你他没能从首席智库的手底下达成自己的目的,还要被云山雾罩的谜语烦扰,这实在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
卢塞恩让法比安坐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肘里。因为他右手可能得拿剑以防万一,法比安得自己想办法保持平衡,固定住自己。对于他的这个问题,黑色圣堂也没有什么头绪:“我也不知道。但听他的应该没错,他不会希望自己原体的客人在要塞中出什么意外的。”
他们就这样迅速穿过了要塞中相对“民用”的那部分设施。有那么十几秒,法比安的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跑来跑去的各色阿斯塔特,度过了这个阶段之后,走廊中又变得安安静静空无一物,只剩下一些曾经存放了各种军需物资空荡的板条箱或者防雨布,忙忙碌碌的后勤仆役们在整理这些阿斯塔特匆忙整装结束造成的废墟。
这是一段迅速而紧张的旅途,但法比安仍然非常确信,他在走廊边“房间”的阴影里瞥见了某台神圣无畏的一角。对他这样的凡人文官来说,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是非常难得的。他看不明白什么,但他仍然敬畏地看着那些越来越大的、供战争机器而非普通的阿斯塔特通行的大门里隐藏着的阴影,直到卢塞恩突然停下了脚步。
法比安闻到山雨带来的湿润植物气息——他们面前是一段露天的廊桥,雨丝在山风的吹拂下斜斜地打湿了裸露在屋顶之外的一切事物。这雨除开下得比前几天里更大了之外,似乎没有什么额外的异常。
“怎么了?”法比安疑惑地询问他的朋友,“只是一点小雨,我又不是陶土捏的。”
卢塞恩没说话,只是把法比安放在了地上,叮嘱他不要乱跑,又迅速地折回去了一点,拖了一条防雨布过来。
“这雨不对劲。”他有点不太开心地说,“极限战士也叮嘱过,凡人不应该离开有屋顶的区域。”
动力甲是可以完全密闭启用内循环的,所以阿斯塔特没事。没有防护服的凡人就另说了。瘟疫战争才过去没多久,类似的安全条例还不至于那么快就从法比安的脑子里褪色。
“但看起来我们无论如何都得通过这道——嘿!!”史官生气地抗议起来,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闷住了:卢塞恩把那一大块防雨布罩在了他的头顶,确保把他整个人都盖住。紧接着,黑色圣堂不顾自己凡人朋友的挣扎,把防雨布在他脚踝附近打了个结,又用结之外剩下的布料仔细挡住了他的脚,最后才满意地重新把他抄了起来:
“这样就没问题了。”
“有问题,这会令我感觉自己像是什么被无情打包的货物。”法比安生气的声音也被防雨布变得闷闷的,“那就这样吧,但拜托你快点把我放出来,我感觉我会闷死在这里面。”
卢塞恩应了下来,扛着如此这般被“打包”过的法比安迅速地冲过了这段露天廊桥。史官没有被闷死在防雨布里,但这十几秒的经历还是让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颠簸不是问题,问题是在完全黑暗、闷热的环境下,在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之下颠簸。外界的雨丝细密地打在防雨布上,沙沙的巨响几乎直接撞击着法比安的鼓膜,他的皮肤甚至还能隔着布料感受到那些细密得像针一样的雨丝是怎样刺下来、落在他身上的,但纯粹的黑暗和颠簸只让他感觉晕眩。
在露天廊桥对面,卢塞恩把他从防雨布里重新拆出来的时候,法比安确实是干干爽爽的,一丁点雨都没有淋到。但他站在地上的双腿还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打着摆子,脚步虚浮地尽可能往前乱蹦。
“好了,这下你该让我自己走了。”他东倒西歪地蹿了两步,看着卢塞恩不可避免地变得水淋淋的动力甲,苦中作乐道,“我会尽量跑快点的。”